殿內靜了足足十息。
緋袍官員的手還保持著拱手的姿勢,僵在半空。他顯然沒料到這一招——同意,但要記錄。
“訴狀人。”他放下手,聲音聽不出情緒,“證據既己剔除,記錄其過程,並無必要。”
“有必要。”江小滿說。
“何來必要?”
“程式完整性。”她答得從容,“聽證記錄,須完整反映庭審全程。證據的進,要記;證據的出,也要記。這不是我的要求——”
她朝三位聽證官欠了欠身:“這是聽證殿自己的規矩。”
主位聽證官的目光動了動。
旁聽席上,玄七的手心全是汗。
他比殿上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步的分量。程式完整性——這五個字是聽證殿的立身之本,拿它來接考功司的刀,等於請聽證殿自己選邊:護條例,還是護規矩。
選哪邊,都是三千年沒遇過的題。
緋袍官員換了個角度。
“《司署保密條例》第十一款。”他背得一字不差,“涉密事項,其存在本身亦屬密級。訴狀人所請“記錄剔除行為”,己觸及本款。”
第十一款。連“這件事存在過”都要保密——這條款訂得,滴水不漏。
江小滿不慌。她請執殿仙官調出了另一樣東西:聽證殿判例彙編。
“天庭歷一八零三年,“織女星務案”。”她報出編號,“該案亦有涉密證據被剔除。當年的聽證記錄寫明:“某年某月,剔證一項,申請方某司。”——存在記錄在案,密級分毫未損。”
“有先例。”她看向緋袍,“三位聽證官的前輩定的先例。”
緋袍官員的袖子,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用他們的條例擋,她就用聽證殿的判例接。以規制規這門手藝,她在城隍身上就練熟了——如今打到天上,招式沒變,只是對手換了段位。
“所剔內容涉密,記錄其名目,等同洩密。”他退回上一條防線。
“那就不記內容。”江小滿寸步不讓,也寸步不進,“只記兩件事:其一,本日庭審,有一頁證據,應考功司之請,被剔除;其二,申請剔除者,考功司。”
“一個字的機密都不碰。”她頓了頓,“碰的,只是“這件事發生過”。”
殿內落針可聞。
旁聽的仙官們,漸漸品出了這一手的厲害。
內容可以封。動作封不住。
三千年前那八個字,就算從卷宗裡摳掉,今天這一庭——考功司為一頁三千年前的舊紙,親自下場,當庭抹除——這件事本身,將永遠留在聽證記錄裡。
後人翻到這一頁記錄,只會問一個問題:他們抹掉的,是什麼?
越抹,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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