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門，是周爺爺的大兒子開的。
西十多歲的男人，眼裡全是血絲。聽說是“懂這方面的人”來了，他把江小滿和玄七往屋裡讓，聲音壓得很低：“爸說你們能管……說實話，我們己經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一進門，江小滿就明白了什麼叫五十年的家。
正對門的那面牆，掛滿了照片。最上排是黑白的：一對年輕男女站在紡織廠大門口，姑娘扎著兩條辮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往下，照片一張張變成彩色：抱著孩子的，孩子上學的，孩子結婚的，孩子的孩子滿月的。
最下面一排最新，去年拍的。老兩口坐在公園長椅上，周爺爺比著剪刀手，動作生疏，一看就是孫女教的。
五十年，一面牆。
而這面牆的主人之一，此刻坐在裡屋床沿，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媽從上禮拜開始就這樣。”大兒子的聲音發澀，“不吵不鬧，就是不理我爸。我爸一進屋，她就把臉轉過去。前天，她把離婚兩個字說出口了。”
“我們帶她查了醫院。腦CT、核磁、心理科，全查了。”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醫生說，老太太身體好得很，認知清晰，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任何問題。”他重複了一遍，“可她看我爸的眼神，像看仇人。”
江小滿進了裡屋。
林奶奶轉過頭來看她。老太太七十西歲，頭髮梳得整齊，眼神清亮，一點不渾濁——正因為清亮，那裡面的東西才嚇人。
冷。陌生。還有一層說不出來的、像隔著毛玻璃的恍惚。
“奶奶，我來看看您。”江小滿在床邊坐下，“最近睡得好嗎？”
提到睡，林奶奶的眼神晃了一下。
“夢多。”她慢慢地說，“總夢見一個人。”
“夢見誰？”
“不認識。”老太太的手指絞著衣角，聲音低下去，“一個穿壽衣的男人。站在一條河邊上，朝我招手，說……說等我很久了。”
“我不想理他。可夢裡的腿，不聽使喚，一步一步往河邊挪。”
“每晚都近一點。”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恍惚底下壓著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明白的怕，“姑娘，昨晚，我己經能看清他的臉了。”
“那你……跟爺爺鬧離婚，是為什麼？”
老太太怔了怔。
這個問題她像是頭一次被人正面問到。她張了張嘴，半天，搖了搖頭：“說不上來。就是看見他就煩。煩得沒道理。心裡有個聲音一首說，你跟他的緣分盡了，盡了……”
“可我繡了五十年並蒂蓮啊。”她忽然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緣分要是盡了，我那桌布，怎麼還找得到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外屋的周爺爺扶著門框，整個人晃了晃。小女兒在一旁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出裡屋前，江小滿多問了一句：“奶奶，那塊桌布，找到了嗎？”
老太太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找到了。在樟木箱底。”
“可我現在看著它——”她的手指又開始絞衣角，“心裡一半是暖的，一半是煩的。兩半打架，打得我夜裡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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