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筆誤。心悸。”
“駁回。”主位聽證官面無表情，“繼續。”
賬本繼續。唸完加急費，念孝敬；唸完孝敬，念“年度勤政獎”——
“天庭歷三零一五年，府君自設“勤政獎”，獎金從府庫支取，獲獎者——府君本人。頒獎詞亦府君親筆：“三千年如一日，勞苦功高。””
這回連執殿仙官的嘴角都繃不住了。
旁聽席上，笑聲壓成了此起彼伏的咳嗽。
有位老仙官咳得太投入，把腰牌咳掉了，彎腰去撿，起身時臉憋得通紅——分不清是咳的還是笑的。執殿仙官的目光掃過去，全場咳嗽齊刷刷一停，安靜兩息，又從另一個角落“咳”地冒出來一聲。
三千年的聽證殿，頭一回像個人間的會場。
月老癱在那把沒有墊高的椅子上，第二次申請休庭。第二次被駁回。
賬目一卷一卷念下去。日頭西斜，殿頂的流雲染了金邊。賬本翻到了最後一卷，節奏慢了下來。
“分成總卷。”它翻頁的動作頭一次顯出遲疑，“歷年總賬，師徒西人，各家分潤……”
它一筆一筆念。聲音越來越低。
唸到某一頁，戛然而止。
滿殿的目光聚過去。賬本停在那一頁上，書頁微微發顫，半天，沒有出聲。
“證物？”執殿仙官催促，“繼續。”
“這一頁……”賬本的聲音，頭一回沒了評書的從容，透出一種紙張不該有的乾澀，“此頁……老夫不敢念。”
“證物必須完整陳述。”
“老夫，不敢念。”
它把那一頁死死壓著，像用整本書的重量在壓。主位聽證官皺眉，正要開口，賬本忽然自己說話了，很輕，輕得只有前排聽得見：
“容老夫……明日。”
“明日念。老夫今夜，得先想想怎麼念。”
殿上準了。散庭前，江小滿在水鏡裡提了最後一個請求：“請殿上派員，今夜護證。”
“護證？”執殿仙官一怔。
“這一頁，三千年沒人敢念。”她說，“今夜，未必沒人想讓它永遠念不成。”
主位聽證官看了她兩秒，準了。兩名殿前衛，當夜守在證物庫外——月老案開審以來，聽證殿頭一回為一件證物設崗。
散庭。
散庭之後，出了一樁小小的餘聞。
月老方的三位訟師，連夜遞了請辭。兩位以“年事己高”為由，走了——賬目唸到這個地步，這官司在他們眼裡己經沒法辯了，再辯，辯的就不是案子，是自己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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