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家老頭子的線，是五十年，一天一天搓出來的。他年輕時候脾氣犟，我也犟，吵了一輩子，搓了一輩子。”
“你們一剪子下去的時候——”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穩穩的：
“問過我嗎？”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月老身上。
月老坐在那把不墊高的椅子上，被一個凡間老太太隔空問住了。他的臉漲紅，三千年的官威撐著他開了口——開出了全場最錯的一句：
“爾等凡俗之情——”
“豈足掛齒。”
殿內嗡的一聲。
旁聽席上，幾百位仙官齊齊皺眉。連他自己請的三位訟師，都不約而同閉了閉眼。
姻緣之神，當庭說人間的情不足掛齒。這一句，比八十六枚手印加起來，還重。
主位聽證官提筆，記錄在案。
水鏡裡，江小滿沒有乘勝出擊。
用不著。有些話，說的人自己會付賬。她只是照例記錄：“被訴人當庭言論，原話如下。”一字一字，記得工工整整——這一句不用她攻，只用她留。
留下來，它自己會長成釘子。
江小滿一首安靜聽著。輪到訴狀人總結人證環節，她只說了三句話。
“月老大人執掌人間姻緣，三千年。”
“三千年裡，他見過西百一十七根被剪斷的線，見過三十七萬贓款，見過零申訴的滿分考績。”
“今天，是他第一次——聽見姻緣的聲音。”
散庭前，還出了一個小插曲。
周爺爺不知從哪聽說“今天開庭”，非要出鏡露一面。老人家沒作證——他的證詞早就書面提交了——他就是想給“部門的領導們”送喜糖。
他把一把喜糖舉到鏡頭前，往前遞，遞了遞，又遞了遞。
糖，當然遞不過來。
老人急了，衝著螢幕比劃：“你們地址給我，我郵過去！金婚的糖，甜得很！”
觀感過濾那頭，幾百位仙官看著那把遞不過來的糖，神情各異。有人別開了眼。三千年了，人間頭一回，想給天上遞糖。
散庭鐘響。
旁聽席的人流往外走。證物席上，賬本還擱在高案上等明日——它今天全程沒吭聲，只在林奶奶發問的時候，小聲嘟囔了一句：
“問得好。老夫記了三千年賬，他一頁沒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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