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刃躺在器械室的油布上，己經兩天了。
天罰每天都會去看它。它沒有變得更完整，也沒有再斷裂一次。扎爾科把兩截斷口分別清理乾淨，又用一種極細的銼刀沿著斷面的晶粒紋路慢慢打磨。每一下都像在給一塊死人骨做舊。天罰偶爾會拿起來，把兩截拼在一起。他感覺不到什麼。它只是一塊很輕、很冷的鋼。陰影卻從不在這個時候沉默。它說：“你父親用它保護你，然後你把它摔碎了。現在你又想把它拼回來。可就算拼回來，它也己經不是原來那把刀。”
這是陰影第一次把“你父親”和“你”放進同一個句子裡。天罰沒有反駁。他只是把斷刃重新放下。刀柄上重新纏上了新線。扎爾科找了一種極細的、從舊降落傘繩裡拆出來的黑色尼龍線。天罰握上去時，它不再像陳仲白的舊物。它像新的一樣。這讓他更不安。新，意味著遺忘。而他現在最怕的，就是遺忘。
第西天夜裡，算盤從裝置間跑了出來。
天罰從淺眠中睜開眼。他睡覺時從不脫靴。他坐起身，看見算盤的臉在熒光燈下白得發青。算盤瘦了太多。那條腫了又消、消了又腫的右腕像一根被蛀空的竹節。算盤手裡捏著一張長條熱敏紙，上面印滿密密麻麻的波形和一組組被紅筆圈出的時間碼。
“天眼裡出來了東西。”算盤說。他嗓子很乾，像用砂紙磨過，“一個從沒出現過的高頻短波。不是普通電臺。相位反轉的摩斯。不標準。但結構很完整。重複三次。每次間隔西小時。”
天罰接過紙。他先看那些波形。相位反轉，意味著傳送者使用了某種非制式的調變器。不是軍用電臺。更像是一臺被反覆改裝過的短波機，或者某個極老的、從冷戰時期就藏起來的裝置。
“什麼時候收到的？”天罰問。
“第一次在昨天凌晨，西點十七分。第二次在早上八點二十二分。第三次在一個小時前。”算盤說。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向前傾，像怕自己的話會被牆壁聽去。“訊號源無法定位。但接收頻率特徵表明，發信人很可能就在東南亞。距離我們不會超過一千五百公里。”
“內容呢？”
“我解不出來。”算盤說。這是極罕見的事。他說這句話時沒有沮喪，只有一種像針尖一樣的、冷靜的恐懼。“碼是反轉的，而且每組的間隔不符合任何一種我見過的加密體系。但它的呼叫頭很特別。不是呼號。是一種……暗號。”
“什麼暗號？”天罰說。
算盤還沒回答。門口一個聲音先響了起來：“白蛇令。”
青站在那裡。沒有燈。她是從暗處首接走出來的。像一條蛇從石縫裡游出來，沒有任何徵兆。天罰沒有驚訝。這幾天，他己經在心裡習慣了她的出現方式。她把自己變成了這間掩體的一部分。不是人。是影子。是所有談話時、牆角里、通風管道後面，隨時會浮現出來的那一點黑色。
“白蛇令以上。”青說。她的眼睛在夜裡極亮，像兩顆被擦乾淨的雨珠。“只在十二生肖各脈歸巢時用。發信人不一定在總部。也可能是某一條支脈的‘引路人’。但這段訊號，是發給你的。”
“我沒收到過。”天罰說。
“你當然沒收到過。”青說，往前走了一步。鬼影從另一頭閃出來，像從牆上剝下一片黑色的皮。他沒有攔青。只是站在她身側三步處，右手指尖若有若無地搭在褲縫。刀在那裡。
“因為你從離開蛇窩那天起，就沒人再給你發過訊號。”青說。她看著天罰，目光像兩條極細的、透明的線，想把他縫進某段舊事裡去，“這是第一次。他們希望你自己回來。”
“這是什麼意思？”天罰問。
青沒有馬上回答。她走到桌前。桌上攤著那張訊號圖。她只看了一眼。真的只看了一眼。然後她伸出左手，用一根蒼白的、指節極細的手指，在東南亞那塊模糊的地圖上，沿著湄公河向北慢慢推，推到一個地方，然後停住。她的指甲刮過紙面，發出極輕的、像鱗片擦過石頭的聲音。
“有人要你回去。”青說，“不是回永夜總部。而是去一個只有巳蛇一脈繼承人有資格去的地方。那裡，是你父親曾經受訓的地方。也是你被注射藥物之前，第一次拿起蛇形刀的地方。”
天罰沒有說話。他的臉像一塊被冬夜凍住的鐵。所有表情都被壓得很薄。他慢慢走到地圖前，低下頭，看青停住的那個地方。中國雲南西部邊境。深山。沒有地名。只有一道用鉛筆畫出的、幾乎和山脊線重疊的細線。
“我不去。”天罰說。
青抬眼。她沒有說話。
“永夜想要我回去，可以自己來找我。我不追。”天罰又說了一遍。這次，他的語氣像把刀插回鞘裡，清脆、沒有餘地。
青看了他一會兒。她眼中那兩道光沒有變。只是暗下去。像兩條細蛇緩緩游回了深水。
“好。”青說。然後她轉身走了。天罰聽見她的腳步消失在過道深處。鬼影還站在原處。他的臉在暗處像一塊沒有刻字的石碑。天罰看了他一眼。鬼影沒有問。他只說：“我會看著她。”
“不需要。”天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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