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天罰說，“補給點不能空。毒牙和靜默還在這裡。還有吳梭溫。還有阿赫邁德。你得帶他們活著。”
馬爾科點了一下頭。很輕。像把一件重物接過來，放在了膝蓋上。他的左手指尖在門框上極輕地碰了兩下。然後他說：“給我留個時間。”
“如果十五天後，我沒有訊息，你帶人離開這裡。不要回歐洲。不要回金三角。”天罰說。
“去哪？”
“去你最早學殺人的地方。”天罰說。馬爾科沒再問。兩人之間不需要地圖。他們都有自己最早學殺人的地方。那地方沒有名字。只有活下來的人，才記得怎麼回去。
出發前夜，天罰去看了靜默。
她在昏暗中躺著。監護儀的綠光像一顆很小的心臟，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她的臉更瘦了，顴骨把皮膚頂出兩片薄薄的亮。天罰在她床邊的舊木箱上坐下。木箱發出極輕的一聲。像在替她說“我知道你來了”。
縫合在另一頭給野牛換藥。野牛坐在那裡，背上的傷己經不再滲血，但感染留下的暗紅色斑塊仍然從肩胛往下蔓延，像一張被打溼又晾乾的舊地圖。縫合低聲罵了一句。是那種極髒的、像把一塊破布塞進人嘴裡嚼過的俄語。野牛沒有回嘴。他用牙咬住一截新繃帶，自己把它繞在胸側。他的左袖管空空地垂著。燈光下，那袖管像一片被風吹彎的灰燼。
“她今天又動了。”縫合說。他沒抬頭。聲音裡卻像含著一塊很熱的鐵。
天罰把目光移回靜默。就在這時，她的手又動了。
右手。食指先彎下去。極慢，但極穩。它像壓住了一道看不見的、又硬又冰的扳機。接著，她的左手也動了。不是抓握。是極其準確地、像捧住什麼，手指張開，然後輕輕釦住。前臂微微內收，肘部抬起。雙臂在黑暗中形成一條水平線。一個完整的狙擊姿勢。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己經昏迷了這麼久的女人。
“她不是在抽搐。”縫合說。他己經站了起來。縫合沒過來。他只是站在野牛身後，用那雙見慣了各種屍體的眼睛，盯著靜默的雙臂。“她是在夢裡戰鬥。”
天罰看著她。他沒有說話。他知道，靜默正在某個別人進不去的世界裡，一遍又一遍地據槍、瞄準、屏息、等待。她的扳機，可能永遠扣不下去。但她沒有放下。一個真正的狙擊手，即使在夢裡，也不會放下槍。
床頭放著一樣東西。天罰看見了。一枚7.62mm空彈殼。SVD-S。殼底有很淺的撞針印。那不是敵人打的。是山貓放在這裡的。天罰把彈殼拿起來，在指間慢慢轉。它己經被擦得很亮。像一枚小小的、黃銅色的月亮。山貓沒說為什麼放。但天罰知道。他是在等她醒。等她醒來的那天，這枚彈殼會把聲音還給她。槍聲。風聲。瞄準鏡裡那個屬於她的、安靜而致命的世界。
“山貓呢？”天罰問。
“在擦槍。”縫合說。
天罰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醫療區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靜默。她的雙臂還保持著一半的姿態。不是全部。像在夢裡，目標還沒有出現。但她的手沒有放下來。她在等。一個能在昏迷中等待目標的人，醒來之後，會是最可怕的狙擊手。
天罰走出醫療區。穿過一條極窄的過道時，他看見了青。青沒有睡。她坐在一張靠牆的木箱上，膝上攤著一塊深色的布。她在擦什麼。天罰走近了。她沒有抬頭。天罰看見，她擦的是那片黑鱗。她擦得很慢，像給一件己經死去的、卻仍然溫熱的東西舉行一個極簡單的儀式。
“回屋。”天罰說。不是命令。是確認。
“你要走了。”青說。
“你也要。”天罰說。
“你不信我。”青說。這次她抬起了頭。她的眼睛在暗處很亮，像兩片浸過冷水的黑石。
“你也不信我。”天罰說。
青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種從刀鞘裡滑出來半寸、又立即推回去的鋒利。
“睡吧。”天罰說。
他剛走出沒多遠，就聽見青在身後說：“你想甩掉我，但蛇會記住你的氣味。”
天罰沒回頭。他繼續走。那聲音從背後跟過來，像一層貼著脊柱的冷風。他回到自己鋪位。沒有脫靴。沒有躺下。他坐在黑暗中，閉著眼。陰影在身體裡翻了個身，像一條極長的、剛剛從舊皮裡滑出來的蛇。
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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