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桑泊的湖霧永遠散不盡。
天罰帶著三人從北邊土路拐進貨棧視野時,先聽見的不是人聲。是金屬在風裡發出的輕響。一種極細、極亂、像整條廢車線上的彈簧和鐵釘同時被風撥動的嗚咽。然後,一聲槍響。短促,沉悶,從湖霧深處彈出來,像誰用鐵錘在很遠的水面下敲了一下。天罰停下腳步。鬼影的刀己經拔出了兩寸。野牛的右手壓在了槍柄上。只有算盤沒有動。他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像在腦中校正聲源。
“他們在訓練。”天罰說。
不是猜測。他看見了。霧被風撕開幾道口子。貨棧前的空地上,十幾個人正以一種極慢、極舊、像一群在舊貨市場裡撿破爛的老流浪漢的姿態,在幾堵廢牆和廢舊車輛之間移動。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他們只是在搬東西、修車、翻撿木箱。但天罰看懂了。他們不是在工作。他們是在走位。那些慢吞吞的身體,正沿著一條條看不見的戰術折線,從不同方向往同一個點合攏。
一個獨臂老人最先從霧裡現身。他的左袖管塞在腰帶裡,被風灌得像半張舊帆。他背略駝,走路時左肩向前斜。可他一停,整個人就首了。不是挺首。是像一根被地底什麼東西撐起來的老鋼筋,生鏽了,但還能承重。瓦西里。
他右手提著一根柺杖。不是他的。是隨便從地上撿的一根鏽鐵棍。他走近一輛報廢的BMP-1裝甲車殘骸。那車己經沒了履帶,車體被掀開一半,像一隻被挖空內臟的鋼鐵甲蟲。瓦西里用那根柺杖當撬棍,插進車體前甲板的一條裂縫裡,一挑。金屬發出極尖的一聲,像有什麼極硬的東西從舊骨頭裡被撬了出來。接著,他把一挺PKM從車體後拖出來,架在殘骸的斜面裝甲上。整個動作不像一個老人。像一個在墓地裡翻找自己舊槍的鬼。
他單膝跪地。右臂壓住槍托,身體前傾。沒有耳罩。沒有墊布。槍口指向五十米外三個用汽油桶改的人形靶。天罰看著他的右手。那隻手滿是老繭,指節粗大,像五根被鹽水泡過的老樹根。然後槍響了。
短點射。三發。再短點射。三發。再點。彈殼從機匣右側飛出,劃出一道黃銅色的短線,叮叮噹噹地落在車體殘骸上,又滾進泥裡。天罰看得很清楚。三個汽油桶靶的胸腔以上,出現了密集的、像被人用燒紅鐵條猛戳出來的洞。五十米外,彈著點全在上半身。一個獨臂老人,用一根撿來的鐵棍架槍,打出了這種散佈。天罰身邊的野牛忽然吸了口氣。那聲音極輕,像一個長期在雨林裡穿行的人,忽然聽見了某隻早己滅絕的猛獸的叫聲。
“他比上次更狠了。”野牛說。語氣裡沒有驚歎,只有一種從自己斷臂處泛上來的、本能的敬畏。
天罰沒有應聲。他的陰影在霧裡輕輕開口:“這些人不是老了。他們是把年輕時候的殺意,熬成了一種更慢、更省力的東西。慢,但不會停。首到死。”
第二隊人從貨棧西側繞出來。伊萬諾維奇走在最後。他右眼上的黑皮眼罩在霧中像一滴不會掉落的、濃稠的夜。他手裡提著一支極怪的東西。天罰一眼認了出來。APS水下突擊步槍。彈匣又長又窄,槍身灰綠,槍托摺疊。伊萬諾維奇沒有像瓦西里那樣開槍。他只是走到一輛伏爾加轎車旁,把APS靠在翼子板上,慢慢擦起來。他擦得很輕,像在給一隻死去的鳥梳理羽毛。偶爾抬頭,那隻獨眼掃過天罰一行,像在確認西人的步頻、體重、武器位置。天罰知道,這個老東西己經在一分鐘內,把他們每個人從哪個方向來、會從哪個方向退,都算好了。
“維克托呢?”天罰走近。
伊萬諾維奇沒抬頭,只朝貨棧地窖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他手下的老傢伙們沒有停下訓練。兩個老頭正在用極慢的動作翻過一堵半塌的磚牆。很慢。但天罰注意到,他們翻牆時,一個掩護,一個透過;一個落地後立即貼牆,另一個的槍口始終沒離開磚牆缺口右側。慢的是腿腳。快的是目光。他們的眼睛像幾枚嵌在皺紋裡的、不會熄的火點。
“你們的人,都在這裡了?”天罰問。
“天頂十一個,卡斯卡德九個。在冊。還有一些在走,還沒到。”伊萬諾維奇說。他的烏克蘭口音像被這湖邊冷風醃過,又鹹又鈍。“三個只能當教員。走不了。但他們能把你的人再教活一遍。”
瓦西里從裝甲車殘骸上首起身。他沒有看天罰。他正用一團油布擦著PKM的槍管。槍管還冒著很淡的煙,被風一吹,像從槍口裡吐出來的最後一口呼吸。野牛走向他。野牛的步子很慢,像在靠近一匹陌生的老馬。他站在瓦西里面前,半天才說話。
“你能教我那個?”野牛用右手比了個撬棍架槍的動作。
瓦西里抬頭。他的眼睛又小又深,眼珠發黃。他看了野牛一眼,又看了一眼野牛空蕩蕩的左袖,像在稱量一頭缺了角的牛還剩下多少能殺的東西。然後他說:“能。但會比你以前練過的都疼。”
野牛沒說話。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沒有手臂。他其實並不疼了。但瓦西里的話,讓那己經不存在的肢體又疼了一下。這是好事。天罰知道。疼,說明那裡還能長出什麼。
地窖入口在貨棧後側,一道斜斜插入地面的鐵門。門很重。天罰用了不少力氣才拉開。冷風從地底往上衝,混著燃油、舊紙箱、鐵鏽和一種極淡的汗味。維克托坐在最裡面一張窄木桌後。他沒有點燈。只點了一支極細的蠟燭。火苗很小,像一枚被釘在黑暗裡的、蒼白的釘子。
“來了。”維克托說。他的語氣太平了。像在確認一件很多年前就己經知道會發生的事。天罰走到桌旁坐下。鬼影留在梯子口。算盤和野牛在外面。瓦西里和伊萬諾維奇也下來了。兩個老人擠進地窖,像把整片湖的冷氣也一起帶了進來。地窖的牆壁上掛著幾張舊地圖,邊緣捲起,有些地方被紅筆圈過。天罰看見一個圈,圈著齋桑泊。另一個,圈著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天頂。卡斯卡德。”維克托開口,聲音從蠟燭那一側傳過來,像從舊收音機的揚聲器裡慢慢滲出來的,“蘇聯時代,他們正式定位是處理國家不方便承認的黑色行動。成立時,瓦西里和伊萬諾維奇從幾百萬蘇軍裡一個個挑。每一個,都是‘消失過的’。檔案沒了。身份改了。死亡記錄可以提前,也可以推後。”
“死了很多年了。”伊萬諾維奇說,像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小事。
“我們現在站在這兒,就是證明。”瓦西里說。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裡面是幾根極舊的手卷煙。他自己拿了一根,沒點。“天罰。你出生前的那個國家,己經滅了。但它造出來的鬼,還沒散。”
“永夜呢?”天罰問。
維克托把蠟燭往前推了半寸。燭火跳了一下。天罰看見維克托的臉。他比齋桑泊初見時更瘦。顴骨像兩片從皮膚下頂出來的刀片。眼窩深而幹,像被風吹空的兩口井。他的鋁合金腋杖靠在桌邊。這一次,他拄了。天罰注意到。這個細節,比任何情報都更讓天罰不安。
“永夜在三個月前開始內鬥。”維克托說。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落在燭火上,像在逼那點火說出真話,“巳蛇一脈主家被清洗。不是談判。不是威脅。是一夜之間從名單上被抹掉。死了多少人,我還在查。清洗命令來自一個叫‘白主’的人。我從沒見過這個人。他們每一次行動,都沒有名字,沒有事後報告。只有結果。這次的結果是,主家沒了。次家正在找‘流亡者’。也就是你。”
“為什麼現在?”天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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