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不管什麼蛇。”瓦西里說。他的嗓子像被伏特加和冷風磨了三十年，每個字都帶著毛邊。“我只知道，維克托讓我救那個中國小鬼的時候，他才到我腰那麼高。現在他長大了。他成了帶隊殺進金三角的人。誰要殺他，我不管他是什麼主。我的機槍只認拔拴的人。”
伊萬諾維奇還在擦那支APS。他擦得很慢。槍管在燭火下發出一種灰綠色的、像魚鱗一樣的光。天罰看見他的左手在槍機處停了一下。然後他說：“我的老狗們不擅長說話。他們只會咬死人。”
天罰沒說話。他感到自己像被兩堵極冷的舊牆夾在中間。牆很老，但牆裡還埋著鋼筋。它們不是來替他遮風的。它們是來告訴他：你己經被圍住了，但圍住你的，是願意替你先死的人。
會議結束後，天罰回到地面。夜己經深了。霧散了些。湖面像一塊被打磨得很舊的銅鏡，映著一片極淡的、發白的月亮。貨棧外生起了一堆很小的篝火。幾個老傢伙圍著火，不說話。有人在擦靴子。有人在數彈殼。有人的手在火邊像風裡的枯枝一樣，極輕地、無意識地抖。天罰沒有打擾他們。他走到一處離火較遠的舊木箱旁坐下。維克托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他拄著拐，走得很慢。腋杖在碎石上發出輕輕的、像秒針一樣的響。
兩人坐在火堆外，像兩個從不同年代逃出來、卻被迫在同一夜取暖的活口。
“我問你個事。”天罰說。他的中文很低，像只說給火聽。
“問。”
“照片上那個年輕的自己。你什麼時候見到我？”
維克托沉默了很久。火光照不到他們。只有風從湖上吹來，帶著水草和舊船漆的氣味。遠處，一個老傢伙在咳嗽，咳得像要把半輩子吸進去的煙都吐出來。維克托把柺杖靠在一旁，雙手慢慢疊在膝蓋上。他像是在摸自己那雙還活著的腿。
“我是在一次邊境押運任務的廢車場裡撿到你的。”維克托說。他的俄語說得很慢，很輕，像在唸一段己經念過很多次的、不願再念的舊經，“那年很冷。車場裡全是報廢的烏拉爾卡車。你被放在一個空的彈藥箱裡。很小的一個。箱蓋上寫著‘給能養他的人’。”
天罰沒有出聲。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極輕地、像數著什麼。他的陰影在火邊盤著，不說話。鬼影在很遠的地方看著。野牛也聽見了。誰都沒有走近。
“箱子裡除了你，還有一塊布。一把斷了鑰匙的鎖。兩個壓扁的軍用罐頭。”維克托說，“沒有名字。沒有出生日期。你發著燒。我一開始以為你死了。後來你醒過來，一句話不說，看著我，像在看一個該不該殺的人。”
“我的父親把你當成了能養我的人。”天罰說。
“也許。”維克托說。
“他是把我當槍嗎？”天罰低聲說。他的中文在風裡像一片被吹到地上的紙。沒有一個音是重的。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很清的地方。
維克托沒有回答。他望著那堆火。火燒得不大。有幾根溼柴在下面發出極細的、像哭一樣的嘶嘶聲。過了很久，維克托才開口，但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你小時候不會哭。這是你最奇怪的地方。不哭。也不叫。只是看。後來我把你送進訓練營，你好像一下子變正常了。你學會跑，學會打，學會像別人一樣流汗。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你真正看誰的眼睛。”
天罰慢慢站起身。他朝火走了幾步。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一半的面孔映成暗紅色。另一半，還浸在湖霧和夜裡。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很穩。左手託著右手腕，像在檢查一把隨時會出鞘的刀。
“他把我放在彈藥箱裡，說明他早就知道我會被帶走。”天罰說。他的聲音平穩下來了，像從湖底撈上來的一塊石頭，溼淋淋地冷。“他給我留了門。門後面，全是蛇。”
維克托沒看他。老東西只是把柺杖重新拿在手裡，用杖尖在地上極輕地劃了一下。天罰看見，他劃的是一條線。像一道邊界。線這頭，是火、人和活著的夜晚；線那頭，只有霧和蛇。
“孩子。”維克托說。這個稱呼他極少用。上一次，也許是在很多年前，某個被雪埋掉的夜晚。“別急著問你的父親是好人還是壞人。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他把你放進了箱子，但沒有給你上鎖。很多父親做不到。他做了。至於箱子裡裝出來的是什麼，得問你自己。”
火堆邊，野牛正被瓦西里叫過去。瓦西里用那根鐵柺杖在地上畫了幾個點，又用腳尖踢來一隻空油桶。野牛隻剩一隻右手。他一次次試著用肩膀和膝蓋把桶頂翻，又用腳尖踩住桶底，單手持刀向假想敵刺去。動作很笨。像一頭髮怒的、折了一隻角的牛。但瓦西里沒有笑他。老人只是圍著野牛慢慢走，偶爾用柺杖敲他的膝蓋、肋部、肩胛。每一下都很重。野牛咬著牙，不吭一聲。
天罰知道，過不了多久，這頭斷角的牛，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貨棧。伊萬諾維奇站在暗處，仍然擦著那支APS。槍己經擦得發亮。但他還在擦。像怎麼也擦不乾淨。像那上面曾沾過一些連歲月都洗不掉的東西。
鬼影從不遠處走過來，沒有說話，只遞給天罰一樣東西。天罰低頭看。是一片極薄的寒刃。沒有刀柄。薄得像從月光裡裁下來的一小條。青弄來的。永夜制式。可以藏在靴底。天罰把寒刃翻過來。刃面極亮，像一面不會碎的冰。他把它還給鬼影。鬼影接過，指尖一轉，刀就不見了。天罰甚至沒看清他藏在了哪裡。
“你不問我，今晚知道那些，是什麼感覺？”天罰忽然說。
鬼影己經轉過身。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我不問。”鬼影說，“你也不是靠感覺活到現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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