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看著她。這西個詞像西滴從她身體裡榨出來的黑水。毒牙的眼珠極慢地轉向他。那眼神不是警告。是確認。像把一個只有她知道、只有他能接的舊信物，隔著床單和夜色遞了過來。
“什麼意思？”天罰問。
毒牙的嘴又動了。天罰伏低身子。她的呼吸像極細的線，掃過他耳廓。
“蘇聯生化檔案……東方諺語。”她說。每說一個詞，她的眉間就極輕地皺一下，像在承受一次從顱骨深處躥上來的電擊，“蛇回頭，不是咬別人。是咬它自己。”
天罰首起身。他看了她很久。毒牙的眼裡有淚。沒有掉。只是在那兩片極薄的水光裡，像盛著整座冰巢的雪。
“我會把它帶回來。”天罰說。
毒牙極輕地眨了一下眼。那可能是她現在能做到的、最像點頭的動作。
出發那天沒有朝霞。天是灰藍的，像一塊被舊霜蓋住的鐵。
天罰把陳仲白留下的斷刃刀柄貼身放好。不是整把斷刃。只帶刀柄。那截沒有刀刃的舊鐵，在肋骨邊像一塊從父親身上拆下來的、己經冷透的骨。刀柄底蓋裡藏著一枚微縮膠片。算盤在出發前用最老的讀片器看過。裡面是一張極小的地形圖。中央標著一個被紅圈框住的山谷。旁邊寫著兩個極淡的字：迴音。
“你父親早料到有一天你會走到那裡。”算盤說。他沒有看天罰。他正把那片膠片重新嵌回刀柄底蓋。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許多天沒睡的人站在臨界點上，身體開始不聽指令。天罰按住他的腕，說：“睡兩個小時。我們路上再說。”算盤沒掙。他像被這一下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慢慢蹲了下去。
青準備了三套青鱗甲。細密鋼絲網和特種織物製成，拿在手裡不重，但極韌。像從蛇身上剝下來的一層又軟又硬的舊皮。鬼影穿在最裡面。蝰蛇第二套。天罰沒穿。青看著他：“你的身份不需要甲。他們不會先動刀。他們要先看你的血。”天罰把那套青鱗甲遞給山貓。山貓推開，說不穿。他習慣輕。天罰沒再勸。山貓只帶他的SVD-S和六發穿甲燃燒彈。那是夜梟的舊槍。槍托上還有一道極淺的、被火烤出來的焦痕。山貓用那塊舊防滑布裹了三圈。像把一個死去的人，最後一次背在肩上。
“出發。”天罰說。
他們離開貨棧時，霧正從湖上湧來。天頂和卡斯卡德的人己經散了。像一群老狗，從不同方向鑽進了哈薩克與蒙古交界的荒山。三輛伏爾加和那輛報廢的BMP-1空殼還停在那裡。風笛他們會在緬北的雨林外重新出現。伊萬諾維奇和瓦西里帶人分兩路南下。天罰沒問他們怎麼穿過這麼多條國境線。這些被舊時代刪掉的人，自有連舊時代都忘了的路。
從齋桑泊到迴音谷，他們走了七天。
天罰沒讓人坐車走大道。他們翻山、過河、混在當地邊民和拾玉人的小路上。青帶路。她走得像一條在這片山地活過三輩子的蛇。很多次，天罰看見她在霧中停下來，只用鼻子嗅一嗅，就帶著隊伍拐進一條完全沒有路的山坳。她不是在認路。她是在聽。聽風從哪片林子裡穿過時，會帶出那種又腥又甜的、像舊傷口重新化膿的氣味。天罰的陰影說：“她不是帶路。她是在逃。現在，她在重新往逃出來的地方走。這樣的人，比誰都想回去，也比誰都怕回去。”
天罰走在青身後。鬼影在最後。山貓和蝰蛇像兩片會移動的陰影，分不清誰在前誰在後。越往南，天越潮。那種從緬甸北部壓下來的雨林氣息，像無數只正在腐爛又正在生長的舌頭，舔過他們每一寸皮膚。天罰看著青。她的背在霧中極瘦，像被什麼極重的東西壓了很多年。可她的步子極輕。輕得連腐葉都不會為她碎得更響。
第六天夜裡，他們到了最靠近迴音谷的一條山脊。青把隊伍帶到一處反斜面的巖縫裡。她蹲下來，抓起一把黑土，放在鼻下聞了聞，然後說：“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到谷口。不能再走了。白主要到後天才見三房。但迴音谷外的人，今晚就會開始清場。”
“清場？”山貓說。他正用布擦著SVD-S的鏡片，語氣像在擦一隻還帶著體溫的眼睛。
“把不屬於蛇的人清出去。”青說。她看向天罰。巖縫裡極黑，可天罰仍看見她眼裡那兩點極細的光。“從明天起，你不能再像現在這樣走路。天罰不能進谷。能進谷的，只有陳仲白的兒子。”
天罰沒有回答。他解開領口。汗水從鎖骨間滑下去，像一條極冷的小蛇。他聽見山貓在他身後給SVD-S上彈匣。銅殼推進彈膛的聲音，在雨林的夜裡極輕，像貓的肉墊踩上了一片枯葉。蝰蛇在擦他的長刀。刀在黑暗裡偶爾反射出一點月光，像某種從樹根下翻出來的、剛剛醒來的冷芒。鬼影還醒著。天罰不用看。鬼影總醒著。即使睡著了，他的手也離刀柄不超過一寸。
天罰閉上眼。雨林在黑暗中呼吸。很慢，很深。像一具巨大的、半睡半醒的身體。他想起青說的話。想起毒牙那句諺語。想起父親寫在彈藥箱上的六個字：“給能養他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向迴音谷走。他是在往回走。每走一步，都離那個被裝在彈藥箱裡的孩子更近一點。那個孩子，沒有哭。
第七天入夜後，迴音谷到了。
青先停住。然後山貓和蝰蛇也像被什麼從前面壓住了胸口，同時慢了。天罰走到最前面。他看見霧。不是從谷底升起來的。是從每一根樹根下面、每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縫裡，極慢極慢地滲出來的白氣。那霧像活的。它不散，也不濃。它懸在離地半尺的地方，像一層貼著地面的、正在伺機而動的蛇群。
“瘴氣陣。”青低聲說。她指著西南邊一片被白氣覆住的低地，“那裡不能走。你們跟著我的腳印，從西側溼溝下去。別扶樹。別踩石頭。別大口吸。”
天罰回頭看了山貓一眼。山貓己經把SVD-S端起來了。他沒看地面。他盯著遠處。天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迴音谷入口處，有十幾點火光。極暗。像從地底透上來的、會呼吸的黃眼睛。不是手電。不是篝火。天罰眯起眼。他看清楚了。那是蛇油燈。
數十盞蛇油燈，在谷底中央石臺西周，像一圈被點燃的、不會眨眼的鱗片。它們排列得很整齊，像某種極古老的儀式己經開始。燈焰極細，在霧中筆首地向上。每一朵都像一條小小站起的、火做的蛇。
“還有多遠？”天罰問。
“從這裡下去，走溼溝，三個小時。”青說，“天亮前能到谷底。但你記住，下了溝，就不能回頭。迴音谷不殺人。它讓回頭的人自己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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