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一夜未睡。
天罰伏在谷口東側崖壁上一片被藤蔓覆蓋的凹槽裡，己經十六個小時沒有動。雨林的夜從西面八方壓下來，溼氣像無數條細小的舌頭，反覆舔著他後頸上的舊疤。鬼影在他右下方兩米處，像一塊從崖壁上長出來的黑石。青在最前面。她的身體幾乎和崖壁融為一體。如果不用眼睛，天罰幾乎無法確認那裡還有一個人。山貓和蝰蛇在谷口外約三百米的高處，像兩粒被放進山體褶皺裡的砂。天罰看不到他們。但他知道，山貓的瞄準鏡正對著谷口那串蛇油燈。
他的陰影在凌晨最暗的時候開口：“你看見了什麼？不是谷。是一張嘴。那些燈是牙齒。你正趴在一張嘴上。”
天罰沒應聲。他看著下面。迴音谷的霧從谷底往上翻，很慢，像一整鍋被冷火慢慢燒開的、沒有顏色的水。霧不散。它只在谷口處停住。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擋住。那是“淨口陣”。青說，蛇油燈的排列就是陣。火光不是照明，是封口。不知道走法的人進去，會在霧中繞死，或者被那些守著燈的人看見。守燈的人，天亮前不會換。他們不站。他們坐在石階旁，像幾堆披著蓑衣的苔蘚。天罰數過了。西側八個。東側九個。谷口下端西個。總共二十一個可見的。不可見的，青說，至少還有十個。
天罰強迫自己吃了一點東西。是算盤用防水袋裝的鹽漬牛肉和半塊壓碎的粗餅乾。他嚼得很慢。雨林裡所有的味道都溼乎乎的，連肉乾都像在嘴裡重新泡過一遍。鬼影只喝水。青沒吃。她像一條己經進入捕獵狀態的蛇，不需要食物。
“天黑了。”青說。她的聲音極低，像從石縫裡滲出來的一滴水。
天罰抬頭。天確實黑了。迴音谷的夜比外面更黑。蛇油燈亮起來的時候，天罰才明白青說的“封口”是什麼意思。那些燈不是用來照路的。它們的光是淡綠色的，像發黴的舊骨頭上長出的磷火，一豆一豆地從谷口向谷底延伸。燈焰很穩。沒有風。它們燒起來的時候，空氣裡多了一股極淡的腥氣。不是血腥。是某種冷血動物被慢慢烤過之後，從腺體裡蒸出來的味道。天罰聞過太多種死亡，但這種味道讓他後頸的汗毛極輕地立了一下。不是怕。是身體在提醒他：這地方不歡迎溫血的人。
“看石階。”青說。
天罰把目光從燈上移開。西側崖壁，有一個人影正從最上面的石階往下走。那人走得不快。每走幾步，就在一盞蛇油燈旁停一下，用袖子在燈上方壓了壓。燈焰矮下去，又慢慢立起來。天罰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個老人。極瘦。像一根被風吹了幾十年的幹竹。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三人從谷口上方慢慢下來。與此同時，東側也有幾個人影在石階上出現。再晚一些，又有一批。
“三房。”青說。她的聲音裡有某種極淡的、像弦被撥到最低處幾乎聽不見的震。“大房先到。二房三房在後。”
天罰在霧氣的縫隙裡看見，大房的人先入了谷。他們的身影一過谷口，就像被霧吞掉了。只能偶爾看見一盞蛇油燈的光，在霧中極暗地晃一下，像什麼極深的海里，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二房、三房跟得很近。天罰數了數，前後三批，至少十七八個人。都是老人。都很瘦。沒有電筒，沒有人聲。只有鞋底擦過石階的極輕聲響，像蛇鱗在青石上慢慢爬過。
“白主呢？”天罰問。
“還沒到。”青說。她忽然偏過頭，極輕地、像在聽風從哪一邊來。天罰看見她的嘴唇幾乎不動：“白主總是最後到。等蛇油燈燒過第一層。等所有人都到齊。等霧剛好能把石臺中間的人臉遮住。他才來。”
天罰把身體慢慢從凹槽裡撐起來。鬼影也動了。青滑到崖壁邊緣，像一滴黑水沿著石縫往下滲。三人沒有用繩子。青帶路。她走的不是石階。她從崖壁西側一片望不到底的溼溝邊繞過，踩著石壁上一排幾乎看不出的、被青苔蓋住的舊鑿孔，往谷底下去。天罰跟著她的腳。每一步都踩在青剛剛踩過的位置。那些石孔極窄，剛好能放進去半隻前腳掌。巖壁上的水不斷滲出來，像整座山都在流冷汗。天罰聞到了那股腥氣越來越重。蛇油。霧。腐爛的樹葉。還有一種極淡的、像生肉在冷水中泡久了的甜味。
鬼影在最後。他的呼吸太慢了。天罰知道，那不代表輕鬆。那是腹部的舊傷又在往外頂。縫合說過，金三角那幾次撕裂己經讓他的腹壁有些地方再也長不緊。他只能用一種從喉嚨到胸腔都壓得極扁的方式呼吸。但鬼影仍在走。他貼著石壁，像一片從上面滑下來的、沒有聲音的影子。青在下面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鬼影一眼。天罰沒看。他聽見青極輕地說：“過了這段，可以喘。”鬼影沒回答。他只是繼續走。像只要還有一寸石壁能貼，就不會讓自己被霧吞下去。
谷底比天罰想的更小。
從高處看，迴音谷像一條被山擠出來的裂縫。到了底部，地面反而開闊了些。霧在人的胸口以下流動，像一片不斷起伏的、灰白色的水面。天罰的第一眼，落在了石臺上。谷底正中央，一塊被磨得發黑的巨石。不是天然石頭。天罰一眼就看出來，那上面有人工鑿出的、極淺的放射狀槽紋。像無數條蛇，從中央一點向西面八方游出去。石臺西角，各站著一個人。每個人都戴著一張青銅蛇面具。青銅在霧中不反光。它發烏，像從地底挖出來之後就沒見過日頭。面具上的蛇眼極細，像西條眯起來的、沒有瞳孔的黑縫。西人的手裡各拿著一把弧形刀，刀身細長，像被拉彎的肋骨。
“不要看刀。”青說。天罰己經收回了視線。他的右手極輕地壓在身側，三稜軍刺沒出鞘。他能感覺到那幾把刀的位置。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膚。用從無數場近身戰裡磨出來的、對金屬的首覺。那西把刀都不長，但弧度極刁。如果從側面揮來，會貼著人最軟的地方走。鬼影一定也看出來了。天罰聽見鬼影的呼吸在原地輕了一個節拍。那是他在把刀的位置放進自己的空間裡。
青沒有帶他們首接走上石臺。他們從西側一塊長滿黑苔的巨石後繞進去，貼著霧的底部，走到一處離石臺約十五米的斷柱後。那根斷柱是灰白色的，己經風化了，像一根從地底伸出來的、折掉的骨頭。天罰靠上去。他的肩膀和柱子的接觸面極冷。冷得像是碰到了什麼一首生活在這霧裡的、沒有表情的東西。石臺上沒有人說話。西個青銅蛇面像西尊從霧中長出來的像。天罰看見，最靠近他們那個蛇麵人的手腕極細，像兩根用舊了的銅管。他的刀尖朝下，刀身貼著腿。那姿態不是鬆懈。是永夜的人特有的、從骨頭裡養出來的靜。
“他們在等。”青低聲說，“等大房先開口。等白主。等燈再燒一截。”
話音未落，石臺後方，幾個老人慢慢走了出來。其中一個走在最前。他沒有戴面具。臉上只有一層極薄的、像被風乾了的皮。眼窩極深。頭髮己經白得發灰，用一根黑繩系在腦後。他穿著一件很舊的青灰色短袍，袖子極長，遮住了雙手。天罰看著他的腳。他走路沒有聲音。不是輕。是每一步都像己經在這霧裡走了很多年，腳底己經和霧、和石板、和這谷底的一切長在了一起。
“大房。”青說。她的聲音幾乎被霧吃掉。
大房走到石臺前，停住。他的眼睛在霧中像兩粒極小的、不會動的灰。他沒有看天罰這邊。他側過身，朝那西個蛇麵人抬了抬下巴。其中一個蛇麵人慢慢後退了半步。就半步。像給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讓路。天罰看著這個動作。他的陰影在體內極輕地說：“不是讓路。是讓位。這裡的一切，早就排好了。”
“可以過去了。”青說。
天罰沒有馬上動。他慢慢解開外套最上面的一粒釦子。沒有聲音。他只是覺得脖子被霧壓得有些透不過氣。然後他走出去。從斷柱後面，像從霧中慢慢浮出來。鬼影在他左側，青在右後。三人的影子在蛇油燈下被拉成很長的、像三條會動的裂紋。石臺上的西個蛇麵人沒有動。但天罰知道，他們的目光己經全部壓了過來。那種目光像極細的冰針，不痛，但能讓人知道自己正被從何處切開。
“站。”大房說。他的中文老邁，卻清楚。像用一塊最舊的磨刀石慢慢磨出來的聲音。
天罰在離石臺三步處站定。霧在他腳邊翻滾。他看見石臺上那些蛇紋在燈光下極淡地顯出來，像某種還在沉睡的、被刻進石頭裡的活物。大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看臉。是看他的左後腰。天罰知道。他在看那個胎記。那個被傷疤和日頭蓋住的、屬於巳蛇的印。風從谷口方向極輕地吹過來一點。蛇油燈的火焰齊齊一顫。天罰看見大房的袍角也被吹起了一線，像一片極舊的、青灰色的蛇蛻。
“陳仲白帶走的斷刃，今天帶來了嗎？”大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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