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245章 戴格魯烏徽章的人(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天罰的陰影沒有給他任何預警。

當白主從霧中走出來時,天罰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恐懼,不是憤怒,甚至不是緊張。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肩膀下沉了半寸,右手三稜軍刺的刀柄在掌心極輕地轉了一下。不是準備刺出。是確認。像一頭在黑暗中站了整夜的獸,終於聽見了另一頭獸從洞穴深處慢慢走出來的腳步聲。

霧更濃了。剛才還能看見石臺西角的青銅蛇麵人,此刻他們像被從這世界裡抹去了一半。只剩下幾道極窄的、時而浮起的影子。蛇油燈的火苗也開始發虛,每一朵都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壓住了。那股腥氣忽然變得又近又重,像霧裡正有無數張看不見的嘴在同時輕輕吐氣。天罰知道,這霧不是自然起落。是這裡的人在控制。是永夜歡迎“歸巢者”的方式。

白主出現了。

中等身材,略瘦。穿著極簡的白色長衣,沒有腰帶,沒有掛飾,甚至連衣襬的邊都像被霧溶掉了一般。臉上是一副白色石質面具。沒有五官。只在眼睛的位置鑿著兩條極細的、微微下彎的縫。那兩條縫像閉著的眼,又像某種還沒睜開的、從石頭裡長出來的東西。天罰看著那張臉。他見過很多面具。戰術面罩、防毒面具、非洲戰區的木雕鬼臉、東亞老廟裡的銅面。但沒有一張像這樣。這張面具不是用來嚇人的。它是用來抹掉“人”的。它讓戴它的人不再有表情,不再有年齡,甚至不再有性別。

白主在石臺正後方站定,像一團從霧中凝出來的、會呼吸的石頭。他沒有說話。西周卻先響起了極輕的、像蛇腹在沙地上拖過的聲音。是那些長老在退後。天罰用餘光看見,大房己經退到石臺左前,二房和三房的人像被風吹散的紙人,一個個重新沒入暗處。

天罰本以為自己會先看白主。但他沒有。

他看的是白主右後方一個沉默的男人。

那男人比白主高。高出將近一個頭。他站在霧最濃處,像一截從舊戰場被搬來的、還沒倒下的鐵塔。他穿著舊式蘇聯格魯烏常禮服。那衣服己經發灰,肩線卻依然硬挺,像從死人身上剝下來之後又被人重新穿了很多年。胸口彆著一枚近衛軍徽章。徽章很舊,邊緣有劃痕,在蛇油燈下偶爾閃出一星極暗的、像血凝成冰的光。他的臉極皺,皺紋深得像被人用刀背一條條砸進肉裡。但最讓天罰注意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站姿。不。不是站姿。是他看人時,身體極輕微地、像被某種舊習慣牽引著,向前傾出兩寸。那個角度,天罰只在維克托身上見過。那是格魯烏老傢伙們獨有的姿態。不是威脅。是評估。他們看人時,從不用正眼。用胸口。像要用心臟去撞開對方身上某扇看不見的門。

天罰的陰影這時開口了,極輕,像從自己後頸處慢慢滲出來的一層冷汗:“你剛才差點以為他是維克托。你沒有。你只是聞到了同一種舊制服裡透出來的、凍土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比維克托更糟。維克托在齋桑泊。這個人,站在蛇窩裡。”

天罰沒回應。他逼自己把視線慢慢轉回白主。

白主仍在看他。那兩條眼縫像兩片極薄的、還沒被掰開的石葉。天罰等著。他聽見青的呼吸。青就在他右後不到三步處,可自從白主出現,她的呼吸就輕得不像一個活人了。天罰沒有回頭。他知道青正低著頭。不是禮節。不是偽裝。是恐懼。一種從骨頭深處長出來、怎麼挖也挖不掉的東西。一個從寅虎換代裡逃出來的人,不可能不怕白主。天罰第一次從青身上感到這種真實。她沒有抬頭。連她腳下的影子,都像在往下縮。

“陳家的孩子。”白主說。

天罰的瞳孔極輕地一縮。

不是聲音。是那聲音太平了。平得不自然。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有人把幾百句不同的話切碎了,再重新拼成一句。它沒有任何溫度,沒有情緒,沒有來處。它不是從嘴裡說出來的。是從面具後面某個極小的孔洞裡,被機器均勻地、穩定地壓出來的。

“你走了很多年。”白主說。每一個字都一樣重,一樣遠,一樣沒有陰影。

“現在回來了。”白主停了一下。天罰看見他的頭極輕地偏了偏。那動作像在聞。像面具後有一個不存在的人,正透過天罰呼吸的頻率,判斷他到底怕不怕。

“很好。”白主說。

天罰沒說話。他知道,這個人不是在等他回答。白主在等他自己承認。

“歸巢。”白主說。他的聲音忽然近了一點,像從霧中伸出一條極細的、看不見的舌頭,貼上了天罰的耳廓。但那只是錯覺。白主根本沒有動。“不然,黑閃會在一個月內,被當成蛇蛻的祭品。一個一個清掉。不是馬歇爾那種。我們會做得更慢。更準。讓活著的人每天早晨都知道,昨天又少了一個人。”

天罰聽見鬼影在他左側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要衝出去。是在調整刀的位置。在永夜的老巢中心,鬼影的刀像被按在鞘裡的、隨時會彈出的一根彈簧。天罰不用看,就知道鬼影的刀己經從鞘裡滑出了兩寸。他太熟悉鬼影了。這個來自東京地下的人,殺意越濃,呼吸越慢。

天罰沒有看鬼影,也沒有看青。他看著白主。然後,他慢慢開口。

“你把我當工具。”天罰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霧中像被磨尖的鐵器劃過石板,每一個字都極清楚。“我回來幹什麼?當你的刀鞘?”

霧中極靜。蛇油燈的火焰沒動。那西個青銅蛇麵人的刀尖也沒動。白主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原處,像一塊被風慢慢吹白的骨頭。過了幾秒,他才說,聲調絲毫不變:

“刀鞘不會問問題。”

大房長老在一旁開口了。他的聲音老邁,卻像從極深的地底推上來的一塊厚冰。天罰沒有轉身,只聽見他說:“巳蛇一脈若沒有繼承人,三房可代管。但你若想重開蛇門,得先過‘斷刃關’。”

天罰把視線從白主身上移到大房。老人仍站在石臺旁,臉色灰白,袍袖低垂。他那雙眼睛在霧中像兩隻很舊的水罐,什麼也倒不出來。

“斷刃關。”大房又說,像在給一個遲到多年的孩子補上家規,“永夜傳下來的。入嗣的儀式。繼承者必須赤手空拳穿過三道蛇門。每一道都有持刀守衛。過了,你就是繼承人。不過,你就只是陳仲白跑掉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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