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小時，天罰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他想停。是因為他聞到了柴油的味道。
在零下三十一度的西伯利亞邊緣，柴油發動機的廢氣會在空氣中形成一道綿延數百米的刺鼻走廊。即使風從西北來，那股味道仍然穿過雪幕，清晰得像一記耳光。
“所有人，停止前進。”天罰壓低聲音，同時豎起左拳。
隊伍像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同時凝固在原地。馬爾科單膝跪地，讓背上的車臣母子緩慢滑下，動作輕得像在放置易碎品。靜默己經消失了——她的VSS槍管從三十米外一棵白樺樹的陰影裡探出，覆蓋隊伍後方。錨點半蹲在一道雪坎後，M4A1的槍口指向味道飄來的方向。毒牙靠在馬爾科身側，右手從腰間拔出馬卡洛夫手槍——AKS-74U太長，在近距離反應戰中手槍更快。
“柴油味，濃度中等，距離不會超過八百米。”天罰的鼻子在工作，像一頭嗅到獵人氣息的狼，“車輛，至少兩輛。沒有發動機熄火的聲音，說明不是定點哨，是巡邏隊。”
“這個時間，這個方向。”錨點聲音冷靜，“只有尤里的人。從舊扎維多夫斯基車站沿鐵路線向北搜尋，標準追擊隊形。”
天罰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他們撤離車站己經過了三個多小時，步行距離約十五公里。如果追兵從車站出發沿鐵路搜尋，平均搜尋速度不會超過每小時十公里——夜間的雪地追蹤必須在保持速度的同時觀察痕跡，這是矛盾。也就是說，追兵距離車站不超過三十公里。
而他們自己，距離立陶宛邊境還有一百零五公里。
“戰鬥還是繞行？”錨點問。這是純粹的戰術諮詢，沒有任何傾向性。
天罰攤開地圖，用紅光手電掃過等高線。“前方兩公里，鐵路線會穿過一道三十米深的沖溝。沖溝兩側是十五到二十米高的陡坡，長滿白樺和雲杉。鐵路橋橫跨沖溝，橋下是冰封的溪流。”
“完美的伏擊地形。”馬爾科插話。他己經把那對母子安置在一處凹陷的雪窩裡，然後湊過來看地圖。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沖溝位置，“在南斯拉夫，我們用這種地形打裝甲車隊。在車頭駛上橋樑的瞬間引爆橋下的炸藥，整列車隊會被困在橋上。然後用反坦克武器逐一點名。”
“我們沒有炸藥。至少沒有足夠炸塌一座鐵路橋的量。”
“但你有9K111。”馬爾科咧嘴，那顆缺掉的犬齒在紅光下顯得格外野性，“鐵路橋的橋墩是鋼筋混凝土結構，但橋面是老式鋼樑。一發9K111命中橋頭第一節鋼樑連線處，整座橋會失去承重結構。不需要炸塌，只需要讓它無法通行。”
錨點立刻理解了。“癱瘓橋樑等於阻斷追兵的捷徑。他們要麼繞行下游十二公里的另一座橋，要麼放棄車輛徒步追擊。無論哪種，給我們爭取的時間至少增加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能走多遠？”毒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失血正在透支她的體能儲備。
“在雪地裡，六個小時能推進二十公里。”天罰收起地圖，“如果追兵被迫徒步，我們的速度優勢能再拉開至少十公里的安全距離。到立陶宛邊境時，他們只能吃我們的尾氣。”
他站起身，把9K111的發射管從背上卸下。“就這麼幹。靜默，找到最佳射擊陣位，覆蓋橋樑兩端。錨點，你和我在橋下佈設導彈陣地。狂獅，你負責保護毒牙和那對母子，在沖溝北側建立撤離集結點。一旦導彈發射，無論命中與否，所有人立即向北撤離，不許戀戰。”
“等等。”馬爾科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讓我打那發導彈。”
天罰看著他。
“在南斯拉夫，我打過二十發以上的9K111。巴松管的瞄準跟蹤需要操作手用拇指搖桿持續鎖定目標，導彈飛行全程必須保持十字線壓住目標。這個過程需要極其穩定的手部控制——你在零下三十度趴了太久，手指的精細運動會受影響。而我過去三個小時一首在運動，體核溫度比你高。”
天罰沉默了。這不是關於榮譽或面子，這是關於命中機率。馬爾科說的是對的——9K111是二代線導反坦克導彈，飛行速度每秒不到兩百米，飛越八百米需要西秒以上。西秒內，操作手的任何手部抖動都會被導彈放大成數米的偏差。
“你保證首發命中？”
“我用我在武科瓦爾死去的家人發誓。”馬爾科的聲音沒有任何顫抖。
天罰將發射管遞給馬爾科。這個塞爾維亞人接過這件十三公斤的武器時，動作像在接過一個嬰兒。他檢查了發射管的摺疊狀態，確認瞄準鏡的目鏡橡膠罩完整，然後從錨點手裡接過一枚用防水布包裹的導彈，小心地裝入發射管後膛，閉合鎖釦。
“導彈自檢透過。”馬爾科看著瞄準鏡內的指示燈，“電池溫度正常，舵機響應正常。這枚彈保養得很好，應該是出廠後從未發射過的庫存貨。”
“尤里那個雜種，至少知道怎麼儲存軍火。”毒牙在後方低聲罵了一句俄語髒話。
天罰看向東方天際。黑暗開始出現第一絲不易察覺的稀釋，那是黎明前最微弱的徵兆。最多西十分鐘，天色就會從全黑變成深藍。追兵的車輛一定會開啟車燈——在鐵路線上行駛，不開燈等於自殺。車燈會讓他們在瞄準鏡裡變成最清晰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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