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鎖。但下次進來之前，敲一下。我正在裝雷管。”
馬爾科站在地窖中央。他的影子在煤油燈下投在土牆上，巨大而晃動。“扎爾科。”
螺絲刀停了。扎爾科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從馬爾科臉上移到天罰臉上，又移回馬爾科。他把螺絲刀放在工作臺上，站起來。兩個人對視著。
“1993年，莫斯塔爾。”扎爾科的聲音沙啞，像長期在粉塵環境中工作的人，“你在東岸的廢墟里找到我。我踩了一顆PROM-1反步兵跳雷。引信己經觸發了，擊針落下，但雷管受潮，延遲了零點五秒。你用匕首插進雷管和戰鬥部之間的螺紋，卡住了擊針傳遞。然後你把整顆雷從我腳下拆出來，扔進了內雷特瓦河。零點五秒。你本可以自己跑。”
“你欠我一條命。我說過不用還。”馬爾科的聲音低沉。
“我現在需要還。”扎爾科的目光轉向天罰，“你是他的隊長。”
“天罰。黑閃。”
“黑閃。沒聽說過。”
“正常。成立不到兩個月。”
扎爾科從工作臺後面走出來，站到天罰面前。他的身高和天罰差不多，但體重大概只有天罰的三分之二。不是營養不良，是那種天生瘦削、吃什麼都不長肉的體型。他的手指很長，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色——不是汙垢，是經年累月處理爆炸物後，化學物質對皮膚的不可逆染色。
“馬爾科救過我的命。如果他要加入你們，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說。”
“你讓隊員去做的事，你自己會不會做？”
天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扎爾科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沒有挑釁，沒有測試，只有一個排爆手特有的、對“信任”這個詞的精確校準。在排爆手的職業生涯裡，信任不是抽象的。信任是：我拆這顆雷的時候，掩護我的人會不會在槍聲響起的瞬間跑掉。
“我會。”天罰說，“而且我不會跑。”
扎爾科盯著他看了十秒。然後他走回工作臺，從帆布上拿起一個己經組裝好的裝置——圓柱形，約保溫杯大小，外殼是車床加工的鋁合金，頂端有一個簡單的按壓式觸發鈕。
“按下這個鈕，延時五秒，爆炸。殺傷半徑約十米。”他把裝置放在工作臺邊緣，觸發鈕朝上。“我在莫斯塔爾拆過一顆幾乎一模一樣的。PROM-1的變種，塞爾維亞族武裝自制的。那一次，馬爾科把匕首插進了螺紋。”
他伸出左手。缺了無名指的左手。
“這顆雷後來還是炸了。我拆開了雷管，但戰鬥部裡還有二級引信，我沒發現。爆炸的時候，馬爾科把我撲倒。他的後背被破片劃開，縫了西十多針。我丟了一根手指。但那顆雷沒有殺死我們。”
他把那根缺了手指的左手放在觸發鈕上方，懸空，距離約十釐米。
“你說你不會跑。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就不會阻止我做接下來要做的事。如果你說的是假的，你會撲上來搶這個裝置——然後我在奪搶的過程中按下觸發鈕，我們一起死在這裡。”
地窖裡安靜得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嘶嘶聲。
馬爾科的身體繃緊了。他的右手開始向腰間的匕首移動，一寸，半寸——
天罰舉起左手，掌心朝向馬爾科：停下。
他看著扎爾科。看著那隻懸在觸發鈕上方的手。看著那雙深褐色的、沒有挑釁、沒有測試、只有精確校準的眼睛。
“你拆過那顆雷。”天罰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顆會不會炸。”
“是。”
“那你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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