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列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駛入赤塔郊外的編組站。
天罰從原木堆的縫隙間看見訊號燈的燈光——紅、綠、黃，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中凝成模糊的光暈，像被凍住的煙火。列車減速了。車輪碾壓軌縫的節奏從急促的每分鐘一百二十次降到八十次，再降到西十次。原木堆之間的鐵鏈在慣性作用下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準備跳車。”他的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
帆布下，毒牙的身體繃緊了。她的右手握住馬卡洛夫的握把，左臂依然吊在三角巾裡，但繃帶換了新的——在烏蘭烏德到赤塔的十二小時車程裡，她用牙齒和右手完成了換藥。傷口邊緣的肉芽組織呈現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凍傷和反覆撕裂正在把癒合變成一場必輸的戰爭。
平板車猛地一頓。列車完全停下了。
不是該停的位置。編組站的停車訊號還在三百米外，這趟木材列車不應該在這裡停下。天罰的大腦在零點五秒內完成判斷——前方有障礙，或者有人拉了緊急制動，或者是檢查站。
“別動。”
帆布邊緣，他看見手電筒的光束。三束，從列車前進方向的左側掃過來，沿著平板車逐節檢查。光束在原木堆之間晃動，照亮鐵鏈、鋼纜、和原木截面上的年輪。不是鐵路員工的檢查方式——鐵路員工查車只看固定繩索的鬆緊和原木是否位移，不會把光束往原木堆縫隙深處照。
他們在找人。
“尤里的人。”天罰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赤塔是尤里的東部節點。他死之前，這裡歸他的副手管。副手大概還不知道尤里死了，或者知道了，想用我們的人頭當投名狀。”
光束越來越近。五節車廂，西節，三節。
天罰的手指移到AK-74M的握把上。在平板車上交火是最壞的選擇——沒有掩體，沒有退路，兩側是開闊的編組站，照明燈將整個區域照得如同白晝。衝出去會被打成篩子。躲在原木堆後，對方只要從兩側包抄，就是甕中捉鱉。
兩節車廂。
“天罰。”耳機裡傳來錨點的聲音，壓得極低，混著輕微的氣流聲——他在原木堆的縫隙裡據槍瞄準，“我這邊能看到三個。兩個沿左側搜尋，一個站在車頭方向沒動，手裡有對講機。”
“靜默。”
“一個在車尾。背對。我可以無聲解決。”
“不要。”天罰的大腦在高速運算，“殺了這一個，對講機那頭的指揮部會在三十秒內發現失聯。我們需要的是他們不查我們這節車廂。列昂尼德——”
“在。”白俄羅斯人的聲音從前面某節車廂傳來。
“你的證件。秋明石油地質勘探隊。還有用嗎？”
“尤里的人不認石油公司的證件。他們只認槍。”
光束己經移到相鄰的平板車。天罰從那束光的晃動方式判斷出持手電的人——步伐鬆散，光束不是貼著原木邊緣仔細掃描，而是隨意晃幾下就往前走。不是扎伊採夫那樣的精銳，是赤塔留守的二線人員。他們接到的命令可能是“搜查從伊爾庫茨克方向來的所有列車”，但他們心裡想的是“這麼冷的天，趕緊查完回崗亭喝茶”。
有機會。
“所有人聽好。等光束照到我們這節車廂的時候，不要動。讓他們看完。如果他們走了，我們等列車重新啟動，到赤塔貨場再下車。如果他們發現了——”天罰的食指搭上扳機，“錨點打對講機那個。靜默打車尾那個。狂獅和盧卡負責左側兩個。扎爾科留在原地，你的炸藥是我們最後的底牌，不要輕易用。毒牙，你趴著別動。”
“我己經趴了十二小時了。”毒牙的聲音帶著失血和低溫導致的沙啞，“再趴一會兒死不了。”
光束照到了他們的車廂。
天罰從帆布縫隙裡看見手電筒的光斑在原木堆表面移動。持手電的人就站在平板車邊緣，距離他不到三米。他穿著尤里武裝的冬季作戰服——不是制式的，是仿製的，胸口的魔術貼歪歪斜斜。帽子也不是制式防寒帽，是一頂廉價的羊毛絨線帽。撥出的白霧在光束中翻湧，帶著一股劣質菸草和洋蔥的氣味。
光束從原木堆上方掃過。沒有往縫隙深處照。
那個人轉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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