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列車在距離恰克圖還有三十公里的會讓站停了下來。不是計劃中的停靠——是列昂尼德主動減慢了車速，讓列車滑進一座廢棄的木材裝運站，然後徹底熄火。
柴油機的轟鳴消散後，西伯利亞的寂靜像實體一樣壓下來。天罰從原木堆裡翻出來，踩上裝運站被積雪覆蓋的月臺。靴底碾碎薄冰，發出細碎的破裂聲。他活動了一下在十二小時車程中僵硬的膝關節，然後轉身，伸手接住從平板車上滑下來的毒牙。她的右手握住他的前臂，借力落地，左臂仍然吊在三角巾裡。繃帶下的傷口不再滲血，但整條前臂的顏色比右手深——血液迴圈不暢的徵兆。
“還能走？”天罰問。
“能。”她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全是西伯利亞的乾燥空氣和木材列車的煤煙，“不能走也得走。”
其他人依次從各節車廂躍下。錨點最後一個離開平板車，他蹲在月臺邊緣，M4A1的槍口掃著裝運站東側的建築輪廓——一座用松木搭建的廢棄排程室，窗戶釘著木板，門歪斜著，屋頂的積雪塌了一半。他的右耳依然纏著繃帶，但他己經習慣了單耳判斷聲源方向的偏差，透過增加頭部轉動的頻率來補償。骨河谷的衝擊波給他的鼓膜留下了一個可能永久性的小孔，但比起死在那個河谷裡的扎伊採夫先遣隊，一個小孔是便宜的代價。
“清空。”錨點站起來。
列昂尼德從駕駛室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張摺疊的油紙地圖。他走到裝運站背風的一面，蹲下，把地圖攤在雪地上。八個人圍攏過來。晨光還沒有出現，但東方的天際己經從黑色變成了深灰，將雪地映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列昂尼德用一根手指壓住地圖邊緣，另一隻手指向恰克圖的位置。
“恰克圖。中蒙邊境的俄方一側。從這裡到邊境檢查站，公路距離約三十公里。但我們不能走公路。波塔波夫死後，尤里的東部轄區會在二十西小時內陷入混亂，但混亂不意味著沒有人在檢查站值守。恰恰相反——混亂中，底層士兵會更緊張，更容易開槍。”
“走哪條？”天罰問。
列昂尼德的手指從恰克圖向西南方向移動，停在一個沒有標註名稱的點上。“這裡。色楞格河的一條支流，封凍期從十一月到次年三月。冰面厚度這個季節至少半米，走輕型車輛沒有問題。河對岸就是蒙古。蒙古邊境巡邏的密度比俄羅斯低得多——他們的人手和汽油都不夠。越過河以後，向東南方向走大約十五公里，有一座廢棄的喇嘛廟。我在那裡存過一批物資。”
“1986年存的？”馬爾科問。
“1991年。蘇聯解體那周。”列昂尼德的聲音沒有起伏，“那時候我在想，如果白俄羅斯待不下去了，蒙古也許是一條退路。後來沒用到。現在用到了。”
天罰看著地圖上那條沒有名字的支流。從廢棄裝運站到河岸，首線距離約十二公里。沒有路，需要穿過一片落葉松林和一片凍土草甸。雪地鞋還在——從薩彥嶺翻山時做的那幾副松木雪地鞋，馬爾科一首揹著，用一根皮繩串在一起掛在揹包外面，像一串巨大的木製項鍊。
“天亮前穿過鬆林。日出時到河岸。白天過河太顯眼，我們等天黑。”
沒有人有異議。
八個人穿上雪地鞋。馬爾科把串雪地鞋的皮繩解開，像發麵包一樣把每一副遞給對應的人。他自己的那副最大——松木底板比其他人長出近二十釐米，柳枝骨架也加厚了一層。他的體重需要更大的浮力面積。盧卡第一次穿雪地鞋，馬爾科蹲在他面前，教他怎麼把靴子前掌塞進皮繩套環，怎麼交叉繞過腳踝，怎麼在脛前打結。“太緊會阻斷血液迴圈，太鬆會磨出水泡。你現在覺得剛剛好，走一公里後就會變鬆。到時候叫我，我幫你重新綁。”
盧卡試著走了幾步。雪地鞋在鬆軟的積雪上留下淚滴形的印痕。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印，然後繼續走。適應一個新裝備，他只用了不到二十步。SUBIN的訓練裡有一項叫“陌生裝備適應性”——任何沒有接觸過的潛水或登陸裝備，必須在三分鐘內完成首次有效操作。雪地鞋不是潛水裝備，但適應陌生裝備的思維模式是一樣的：觀察原理，測試反饋，調整動作，鎖定最優模式。
扎爾科走在隊伍中間。他的帆布包在背上，每一步都讓包裡的金屬工具和炸藥元件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天罰走在最前面，探路杖每走一步就向前方的雪地戳探。松林裡的積雪比曠野更深——風被樹木阻擋，雪落下來就不再移動，在林間堆積成起伏的雪丘。探路杖有時候戳進雪丘，整根沒入，只剩杖頭露在外面。那是松雪堆積的空洞，下面可能是一塊漂礫，可能是一棵倒木，也可能什麼都沒有。天罰繞開這些空洞，在繞行路線上重新戳探，確認安全後繼續前進。
松林在日出前逐漸稀疏。樹木從密生的冷杉變成散生的落葉松，再變成孤零零的、被風吹歪的偃松。樹線結束後，凍土草甸在他們腳下展開。沒有樹木的阻擋，風重新變得猛烈，裹挾著冰晶和細小的岩屑，打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天罰把圍巾拉高遮住口鼻，撥出的水汽在圍巾外層結成冰殼。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七個人跟在身後，雪地鞋在草甸的積雪上留下七串淚滴形的印痕。毒牙走在馬爾科後面，踩著他壓實過的雪面節省體力。她的步伐比從烏蘭烏德出發時慢了，每一步的間距也縮短了。不是意志的問題——是失血和低溫長期消耗後，肌肉的輸出功率在不可逆地下降。但她還在走。
色楞格河的支流在日出後不久出現在視野裡。
一條灰白色的冰帶，在晨光中蜿蜒穿過凍土草甸。河岸兩側長滿了枯黃的蘆葦和灌木柳，枝條上掛著霧凇，被風吹動時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無數小鈴鐺。河面冰層上覆蓋著一層薄雪，雪面上有動物的足跡——狐狸，或者狼，沿著河岸方向延伸，消失在蘆葦叢深處。沒有人的足跡，沒有車轍。
天罰舉起左拳，隊伍在河岸的灌木柳叢中停止前進。他蹲下，用望遠鏡掃視對岸。蒙古一側的地形和俄羅斯一側幾乎完全相同——凍土草甸，散生的灌木柳，遠處是起伏的丘陵。沒有人影，沒有觀察哨，沒有巡邏車的車轍。寂靜。只有風掠過蘆葦的沙沙聲，和遠處某隻被驚起的雪鵐撲翅的聲音。
“列昂尼德。喇嘛廟的方向。”
白俄羅斯人蹲到他身邊，指向東南方向。“那片丘陵的後面。從河岸走過去，大約十五公里。廟在一座小山坳裡，從外面看不見。1991年我存物資的時候，廟還有半個屋頂。現在可能全塌了。但地窖是好的——喇嘛們用來儲存酥油和青稞的地窖，石頭砌的，幹了上百年。”
“物資具體有什麼？”
“一桶柴油，二十升。一套蘇聯軍用野戰炊具。兩箱軍用口糧，1989年產。一箱彈藥——7.62×39毫米，五個彈匣的量。還有一套醫療包，1970年代的蘇軍標準配置，裡面有縫合針線、磺胺粉、嗎啡針劑。”列昂尼德停了一下，“嗎啡可能過期了。但磺胺粉是乾粉，過期也能用。”
天罰看了一眼毒牙。她的左臂吊在三角巾裡，右手扶著一棵灌木柳的枝幹，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續數日的反覆撕裂，傷口邊緣的組織己經開始出現不好的跡象——她從烏蘭烏德上車時，天罰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味。那是厭氧菌感染的氣味。磺胺粉不夠，但比沒有強。
“天黑過河。現在休息。生火——只生一堆，用灌木柳的枯枝，煙小。火堆放在河岸背風面的凹陷處，從對岸看不見火光。毒牙，你坐在火堆旁邊。不是商量，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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