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羅西靠在火堆另一側的河岸土坎上，灰藍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半眯著。他的AR70拆解開來，槍機、活塞、復進簧整齊排列在一塊鋪開的防水布上。他用一小塊浸了槍油的棉布擦拭槍機內側的積碳，動作很慢，但每一遍都擦到了。在SUBIN，保養武器的標準不是“乾淨”，是“在任何水溫、任何鹽度、任何深度下都不會卡殼”。河岸邊的火堆旁既沒有水也沒有鹽，但他擦槍的標準和坐在一艘正在下沉的潛艇裡一樣。
扎爾科坐在他旁邊，帆布包開啟著。他在檢查炸藥元件的狀態。塑膠炸藥塊在低溫下會變硬變脆，失去可塑性，需要用體溫緩慢回溫。他把炸藥塊塞進作戰服內側，貼著自己的肋骨。炸藥的冰冷透過保暖絨衣傳到皮膚上，他的身體輕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恢復平穩。雷管盒沒有開啟——雷管最怕的不是低溫，是冷凝水。從零下三十度的室外進入火堆旁，金屬雷管表面會迅速凝結一層水膜，水膜在回到低溫環境時會凍結成冰，可能堵塞擊發通道。他把雷管盒放在火堆熱量範圍的邊緣——不太近，不太遠。讓它的溫度緩慢上升，同時避免冷凝。一個排爆手對溫度、溼度、氣壓的感知，比任何儀器都敏銳。因為儀器不會死。他會。
錨點從火堆旁站起來，走到河岸邊緣，用望遠鏡觀察對岸。他的右耳纏著繃帶，左耳朝向河對岸的方向——他在聽。在極寒的曠野中，聲音傳得比平時遠。冰面下的水流聲、蘆葦摩擦聲、遠處某隻狐狸踩斷枯枝的聲音。沒有引擎聲，沒有人聲。他把望遠鏡放下來，走回火堆旁。
“對岸沒有異常。”他說，然後坐回原位。
馬爾科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枯枝。火焰跳高了一些，將圍坐的人臉映成暖色調。他自己沒有靠近火焰——他的後背對著火堆，面朝河岸外側的凍土草甸。他的AKM橫在膝上，槍口指向可能的威脅方向。在所有人圍著火堆取暖的時候，他選擇把後背給火，把眼睛給黑暗。這不是勇敢，是分工。八個人裡，總要有一個看著外面。
列昂尼德在看地圖。不是恰克圖的地圖——是蒙古境內的地圖。從喇嘛廟向東南，穿越色楞格省，進入中央省，最終到達烏蘭巴托。這條路他1991年走過一次，從那以後再沒走過，但每一段路的路況、每一個可能設卡的檢查站、每一個能買到汽油的定居點，都記在腦子裡。
天罰從火堆旁站起來，走到毒牙身邊坐下。她沒有睜眼，但他知道她醒著——她的呼吸節奏不是睡眠的深長，是清醒時的淺而勻。他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水壺裡是在烏蘭烏德灌的熱水，捂在懷裡保溫了大半天，現在還有一點餘溫。毒牙睜開眼，接過水壺，用右手擰開壺蓋，喝了一小口。然後她把壺蓋擰回去，還給天罰。
“清創的時候。”她說，“你在想什麼？”
天罰看著火堆。枯枝在火焰中炭化，發出細微的崩裂聲。一小片炭屑被熱氣流托起，在空中亮了一瞬，然後變暗，飄落在雪地上。
“在想莫斯科。”他說，“廢棄廠房裡，你問我為什麼開槍。我說我繞開過一次，不會再繞開。剛才靜默給你清創的時候，我在想——如果那時候我繞開了，現在坐在火堆旁邊的就是七個人，不是八個。馬爾科還在舊扎維多夫斯基火車站被關著。盧卡還在貝加爾湖邊修那輛缸墊燒了的UAZ。扎爾科還在烏蘭烏德的地窖裡用鬧鐘齒輪改裝手雷。錨點和靜默——可能還活著，但不會在一起。”
“列昂尼德呢？”
“列昂尼德還在明斯克北郊，對著地圖計劃殺尤里。一個人。”
毒牙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水壺放在兩人之間的雪地上。“你呢？”
“我還在莫斯科的廢棄廠房裡。一個人。”
火堆裡的一根枯枝燒斷了，塌進炭火中，濺起一蓬火星。火星在夜空中升起，迅速變暗，消失在風聲裡。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毒牙說。
天罰沒有回答。但他的右手從AK-74M的握把上移開，放在了兩人之間。毒牙的右手覆上去。兩隻凍傷腫脹、指關節暗紫的手，在西伯利亞邊境的火堆旁疊在一起。不是十指相扣。是重疊。像兩塊從同一塊巖體上崩落的碎石，在河岸邊偶然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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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後一小時，八個人穿越了色楞格河的冰面。
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冰面上的薄雪反射著星光，呈現出一片微弱的灰藍色。雪地鞋踩在冰面上，發出的不是松雪上的沙沙聲，是硬實的、帶一點回響的嘎吱聲。冰層在腳下微微顫動——不是要裂開，是河水在冰層下流動引起的彈性形變。半米厚的冰，足夠承受一輛卡車的重量。
天罰走在最前面。探路杖在冰面上戳探，確認冰層厚度。杖頭每一次觸底都傳來堅實的反饋——半米，有時候更厚。河心有一段冰面沒有積雪，被風颳得光滑如鏡。透過透明的冰層，能看見下方的河水在緩慢流動，偶爾有一串氣泡貼著冰層下緣滑過，向下遊漂去。
盧卡在那段透明冰面上停下來。他蹲下，用手套擦去冰面的霜，透過冰層看了很久。天罰走到他身邊。盧卡指著冰層下一條黑影——一條魚，也許是細鱗鮭，正逆著水流緩慢擺動尾鰭。它的身體幾乎貼著冰層下緣，鰓蓋緩慢開合，在零上一度的河水裡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新陳代謝。它在等待春天。
“SUBIN的訓練裡，有一項叫冰下潛水。”盧卡的聲音壓得很低，“在芬蘭灣，二月。冰層厚度西十釐米。我們從鑿開的冰洞下水，在冰層下面潛游，找到兩百米外的另一個冰洞，浮上來。冰層下的水溫是零上一度。和這裡一樣。”
“你在下面待了多久？”
“最長的一次，西十分鐘。任務要求是找到並回收一個沉在海底的訓練用魚雷。我找到了。但冰層下的海流把我的潛水服撕了一道口子。冰水灌進來的時候，我離出口還有六十米。”他看著冰層下那條緩慢擺尾的魚，“那條魚能在這個溫度裡活一整個冬天。我活了西十分鐘。後來我想，不是我比魚更耐寒——是我比魚更不想死。”
天罰看著那條魚。它擺了一下尾鰭，消失在冰層下的黑暗裡。
“走。”他說。
兩個人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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