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趴在伐木場北側約二百六十米的一片亂石坡上。她用了三個小時從山脊線爬到這片石坡——最後八十米是匍匐前進，用肘和膝蓋一寸一寸挪過來的。每次挪動都壓在風聲最大的間隙裡。她的VSS槍管上用繃帶纏了一層從喇嘛廟帶來的粗麻布，麻布上插了幾根從沿途撿來的枯草和落葉松針。槍管和亂石坡渾然一體。
瞄準鏡裡，伐木場營地的哨兵正在換崗。巨巖上的毯子裹著的人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腿，然後拍了拍來接班的人的肩膀。兩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被風吞沒了大半，只隱約聽見一個詞——“冷”。
接班的人坐下來，把毯子往身上裹緊，把AK靠在自己膝蓋上。他的注意力在北側的山谷入口——那是唯一一條能通車的路。他根本沒想到有人會從背後的亂石坡摸上來。這片石坡的坡度接近西十度，碎石松散，攀爬難度很大，但他不知道有一個阿爾法小組的前狙擊手在巴倫支海的演習中爬過更陡的巖壁。
“哨兵換崗完成。兩人。一人回營房。”靜默的聲音在喉麥裡壓到最低。
“收到。”天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他在伐木場東側，和馬爾科、盧卡一起藏在一道乾涸的溪溝裡。溪溝深約兩米，溝底鋪著凍硬的卵石，兩側是灌木柳的枯枝，從營地方向完全看不到。他己經聽到了努爾蘭在無線電裡傳來的訊號——兩輛卡車己經從狼山集鎮出發，預計西十分鐘後到達山口。
“扎爾科。你的位置。”
“鋸木車間北側外牆。距離五十米。”扎爾科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金屬工具碰撞聲。他己經摸到了營地的外牆根下，就在巨巖上那個哨兵正下方。哨兵裹著毯子，每隔十幾秒跺幾次腳取暖，根本不往下看。扎爾科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從裡面取出那個用保溫杯大小的鋁合金殼體——他在烏蘭烏德地窖裡用鬧鐘齒輪做的定時引信，調整延遲：十分鐘。
“定時設定。十分鐘。”他把裝置貼在鋸木車間的外牆根部，用一小塊從溪溝裡撿來的石頭壓住。這個裝置的殺傷半徑約十米，但它的目標不是殺人——是把鋸木車間的外牆炸一個洞，讓裡面的人以為營房遭到了正面攻擊。
“延遲後十分鐘。現在開始計時。”
天罰按下喉麥：“靜默，聽到爆炸後，優先打從營房裡跑出來拿RPG的人。其次打皮卡上的機槍手。第三個目標——如果有人試圖發報或者打電話，打他。”
“收到。”
“盧卡。狂獅。爆炸後我們從東側衝進去。盧卡清倉庫，狂獅清馬廄，我清營房。扎爾科，你在外牆根下等我們清完再進來，別被我們的子彈誤傷。”
“我不會給任何人誤傷我的機會。”扎爾科說。
溪溝裡安靜下來。零下二十度的空氣像針一樣扎著每一次呼吸。天罰的右手搭在AK-74M的握把上，食指在扳機護圈外側輕輕敲擊——不是緊張，是在計秒。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馬爾科在黑暗中開始低聲念什麼。不是塞爾維亞語，是拉丁文。“Pater noster，qui es in caelis……”他的祖母是克羅埃西亞天主教徒，他只在打仗前念這段。
“你信上帝？”盧卡低聲問。
“不信。”馬爾科說，“但我祖母信。她活著的時候說，如果你每次打仗前念一遍主禱文，打完仗還活著，下次打仗前再念一遍。如果死了，死的時候嘴裡念著上帝的名字，比罵髒話強。”
“你每次打仗都念？”
“每次。到目前為止，都活著。”
八分鐘。
鋸木車間的門開了。一個穿著軍大衣的人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空水桶。他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旁，把手電筒夾在腋下，開始搖轆轤。水桶撞擊井壁的冰層，發出清脆的回聲。他打了個哈欠，白霧在燈光裡翻湧。
九分鐘。九分三十秒。十分——
爆炸。
鋸木車間北側外牆被定向爆破撕開一個首徑約一米的不規則破口。衝擊波裹挾著碎木和積年的鋸末從破口噴湧而出，在夜空中形成一團灰白色的塵暴。整面北牆震顫了一下，屋頂的鐵皮瓦被震得嘎嘎作響。營房裡的燈光瞬間熄滅了——柴油燈的油壺被震翻，燈芯泡在油裡熄滅了。
院子裡打水的人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水桶滾進井口，三秒後傳來沉悶的水聲。他從地上爬起來，手電筒摔壞了，他在黑暗中摸向營房門——手剛觸到門把手，天罰的三發點射擊中了他的後背。他向前栽倒，額頭撞在門框上，然後軟塌塌地滑到地面。
“營房門口清除。進入。”天罰跨過門檻。
鋸木車間內部一片混亂。爆炸的破口灌進來的冷風把滿屋的柴油燈油煙吹散，暴露出手電筒的晃動光束。營房內部用木板隔成了幾個隔間——睡覺區、吃飯區、堆放武器的地方。睡覺區的木板通鋪上，有人剛從睡袋裡鑽出來，手裡握著一把手槍。天罰的兩發點射擊中他的胸口，他仰面倒回睡袋裡。
吃飯區的桌子後面，一個人蹲著，手裡舉著AK。他沒有朝天罰射擊——他在朝天罰身後的扎爾科射擊。扎爾科剛跟進來，子彈擊中了他身後的門框，木屑濺在他脖子上。扎爾科沒有躲，他從腰後拔出手槍——一把從努爾蘭那裡臨時借用的託卡列夫TT-33，朝桌子方向打了三槍。三槍全部擊中桌腿下方的地面，但那零點幾秒的壓制給了天罰轉向的時間。天罰的兩發點射越過桌面擊中那人的右肩和鎖骨。AK脫手。
睡覺區最裡側，最後一個人沒有拿槍。他跪在通鋪上，雙手舉過頭頂，用蒙古語不停地喊著什麼。天罰聽不懂蒙古語，但能分辨出那個語調——不是威脅，是投降。他用槍口指著那個人，偏了一下槍口示意他出來。那個人爬出睡袋，臉因為恐懼而扭曲，雙手抱著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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