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Z-53的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兩道扇形透明區域,然後又被新落的雪填滿。列昂尼德把車速壓在每小時西十公里,不急剎,不急加速。蒙古高原的公路在冬季會凍出縱向裂縫,寬處能吞掉半個輪胎。他在1991年夏天走過這條路,記得每一處裂縫的位置。五年過去了,裂縫只會更深。
天罰坐在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攤著那張從努爾蘭手裡拿來的蒙古公路圖。油印的,1978年蘇聯測繪局制,上面標註的不少定居點己經不存在了——蘇聯解體後,依賴蘇聯援助的蒙古城鎮一批一批地萎縮,牧民回到草原上,留下空蕩蕩的水泥樓和廢棄的加油站。他用手指沿著公路向南劃,停在中央省和烏蘭巴托之間的一個交叉路口。路口向東有一條虛線——不是公路,是大車路,通往肯特省。
“到了烏蘭巴托,我們不能進城。”他把地圖翻了一面,讓列昂尼德也能看到,“城裡有蒙古邊防軍的軍區司令部,有俄羅斯大使館,有國際刑警的聯絡處。尤里死了,波塔波夫死了,但訊息會傳。八個人開著兩輛從西伯利亞方向來的卡車進城,太顯眼。”
“繞過去?”列昂尼德沒有轉頭。他的左眼視力恢復到了能分辨形狀的程度,但夜間駕駛仍然只靠右眼。
“從烏蘭巴托南郊繞。繞過博格達汗山,走納來哈方向,進入肯特省。”天罰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肯特省往東是東方省,東方省再往東就是蒙古和俄羅斯的東部邊境。但那邊不是我們的方向——我們不去俄羅斯。”
“我們不去俄羅斯。”列昂尼德重複了一遍,語調不是疑問。
“俄羅斯的仇己經結夠了。尤里的殘黨可能會追,但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們不需要再踏進那片凍土。”天罰把地圖折起來,只留出中央省和肯特省的那一截,“肯特省往東南,是蘇赫巴托爾省。蘇赫巴托爾再往南,是中蒙邊境。但那邊是——”他頓了一下。
“中國。”列昂尼德替他說了。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柴油機的低頻震動從底盤傳上來,和車輪碾過積雪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中國全線不碰。”天罰說,“這是鐵則。繞過去。蘇赫巴托爾往西,是東戈壁省。東戈壁再往南,還是中國。那就往東,走東方省,穿過喬巴山,進呼倫貝爾草原的邊緣——呼倫貝爾也是中國。不能走。”
列昂尼德把方向盤輕微調整了一個角度,避開路面上一道剛裂開的冰縫。“蒙古就這麼大。往北是俄羅斯,往南是中國,往西是阿爾泰山,往東是大興安嶺。你要不碰中國,又不想回俄羅斯,剩下的方向——”
“哈薩克。”
列昂尼德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用右手拍了一下方向盤,不是憤怒,是一個想起了什麼的人拍了一下大腿。“巴彥烏列蓋。蒙古最西邊的省,和哈薩克接壤。那裡住的是哈薩克族人,努爾蘭的遠房親戚就在那邊。邊境是阿爾泰山脈,沒有公路,但有一條牧民走了幾百年的轉場牧道。夏天走羊,冬天走馬。海拔高,雪深,但比薩彥嶺好走。”
“有多遠?”
“從烏蘭巴托繞過去,走中央省、後杭愛省、扎布汗省,到巴彥烏列蓋,公路距離大概一千六百公里。如果走大車路和牧道,更遠。但這條路全程都在蒙古境內,不碰俄羅斯,不碰中國。”
“一千六百公里。油夠嗎?”
“三百升柴油,加上努爾蘭給的備用油。GAZ-53和ZIL-130的油耗加起來,一百公里大概三十升。三百升能跑一千公里。中間必須加油。”列昂尼德想了一下,“後杭愛省的車車爾勒格有一個廢棄的蘇聯空軍油庫。1991年我去的時候,守庫的是一個退伍的蒙古老兵,用油換吃的。如果他還在,能補滿。”
“如果他不在呢?”
“那就抽沿途牧民的拖拉機柴油。蒙古牧民冬天不種地,拖拉機裡的柴油放一整個冬天,拿出來換錢換藥他們都願意。一桶不夠,兩桶。兩桶不夠,十桶。總能湊夠一千六百公里。”
天罰把地圖重新攤開,沿著列昂尼德說的路線畫了一條線。從烏蘭巴托南郊向西,繞過博格達汗山,進入中央省西部,然後向西北切入後杭愛省,經過車車爾勒格,繼續向西進入扎布汗省,最後抵達巴彥烏列蓋。整條路線在蒙古境內畫了一個巨大的弧線,避開了南北兩端的邊境。確實不碰中國。也避開了俄羅斯。
“到了哈薩克呢?”他問。
“哈薩克和中亞其他幾個斯坦——吉爾吉斯、塔吉克、烏茲別克——是蘇聯解體後最亂的地方之一。各國都在建立新軍隊,邊境管控一塌糊塗,軍閥和部落武裝畫地為王。對僱傭兵來說,那是天堂。”列昂尼德的嘴角扯了一下,“而且,從哈薩克往南,是裡海。裡海對面是高加索。高加索對面是土耳其,是黑海,是歐洲。整個歐亞大陸的中心,隨你往哪個方向走,都不會撞上中國。”
天罰把地圖折起來,塞回手套箱裡。他的目光從擋風玻璃看出去。公路兩側的雪原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偶爾有一群黃羊從草原上跑過,蹄子在雪面上刨出褐色的草茬。遠處的山脊線上,風力發電機的葉片在緩慢旋轉——蒙古在蘇聯解體後接受了西方國家的援助,在中央省建了風電試驗站。那些白色的葉片在藍天下轉動著,像一群迷路的信天翁。
“到了下一個停車點,和所有人通個氣。”天罰說,“路線變更,全員需要知道為什麼。”
下一個停車點是一座廢棄的國營牧場。水泥牛棚的屋頂塌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一小半被風掀走了鐵皮,只剩木椽子斜戳在雪裡。牧場辦公室倒還立著,窗戶的玻璃碎光了,但西面牆完整,北牆外堆著兩米高的幹牛糞——蒙古牧民用牛糞當燃料,廢棄十年後還剩下這麼多,說明當年這個牧場規模不小。
列昂尼德把兩輛卡車並排停在牛棚的背風面。柴油機熄火後,草原上的風聲重新灌滿耳膜。天罰從駕駛室跳下來,靴子踩在牛棚地面的凍硬牛糞和積雪混合物上。其他人從車斗裡翻出來,活動著在車上顛簸了數小時的腿腳。毒牙從GAZ-53的車斗裡滑下來時,靜默在下面搭了把手——不是扶,是伸出一條前臂讓她借力。毒牙右手抓住靜默的前臂,穩穩落了地。她的左臂仍然吊在三角巾裡,但縫合的傷口在喇嘛廟的磺胺粉和休息後明顯好轉了,淋巴管炎的紅紋己經完全消退,只剩傷口邊緣一圈正在癒合的粉紅色新肉。
馬爾科從ZIL-130的車斗裡搬下來那隻從伐木場繳獲的柴油爐——PKM機槍的彈鏈盒殘骸,被他在狼山集鎮的貨棧裡用鐵皮和鐵絲改成了一個簡易柴油爐。他蹲在牧場辦公室門口,用匕首從幹牛糞堆上削下碎屑當引火物,倒進柴油,劃火柴。火苗騰起來的時候,他往上面架了一個從努爾蘭那拿的軍用飯盒,裡面裝著雪。雪融成水,水開始冒泡。
八個人圍坐在火堆旁。牛糞燃燒的煙帶著一股乾燥的草腥味和淡淡的硫磺氣,和西伯利亞松木的煙完全不同。盧卡·羅西把那雙潛水刀從靴鞘裡拔出來,用一塊油布擦拭刀刃上被蒙古公路的沙塵磨出的細微劃痕。扎爾科在拆解從伐木場繳獲的電子引信——把導線一根一根拆出來,分類,捲成小圈,放回帆布包的不同夾層。錨點在用匕首削一塊在那座廢棄牧場撿到的樺木,看不出削的是什麼,但形狀己經開始從圓柱體變成某種有稜角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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