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杭愛省的石子路在車燈下泛著灰白的光。路兩側的地貌從中央省的凍土草甸變成了起伏的丘陵，裸露的岩石從雪裡戳出來，被風蝕成渾圓的輪廓。列昂尼德在凌晨三點接過了GAZ-53的方向盤，讓錨點去車斗裡睡一覺。他的左眼在車燈照射下眯成一條縫，右眼盯著前方的路面。這條路他只在1991年夏天走過一次，但每一個彎道都記得——不是靠記憶，是靠地圖和指北針在腦子裡刻下的路線圖。五年裡他反覆翻看這張地圖，不是擔心忘了路，是在等一個能重新走這條路的日子。
車車爾勒格在後杭愛省北部的一片山間谷地裡。天亮前最冷的那一個小時，GAZ-53和ZIL-130駛入了谷地邊緣。列昂尼德關掉了車燈，藉著雪地反射的星光辨認方向。谷地裡的車車爾勒格是一座半廢棄的省城——蘇聯時代這裡有過一座汽車修理廠、一座奶製品加工廠、和一座供應後杭愛省全部農機的燃油庫。蘇聯解體後，汽車修理廠因為沒有零件倒閉了，奶製品廠因為沒有市場關門了，只有油庫還留著一些柴油——因為蒙古高原的冬天沒有柴油會死人。
“油庫在城北。”列昂尼德把車速降到步行速度，從車窗探出頭，用鼻子聞了聞空氣，“聞到沒有？”
天罰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柴油味，混在零下三十度的乾燥空氣裡，像一滴墨水滴進一盆清水，被稀釋到幾乎不存在，但色澤還在。
“往北。順著味道走。”
油庫的圍牆是蘇聯時代的標準設計——兩米高的混凝土預製板，頂端拉著一排鏽斷的鐵絲網。大門歪斜著，門軸上的潤滑油早己乾涸，被風吹得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院子裡立著西座圓柱形鋼製油罐，每座容量大約五萬升，罐體外壁的防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氧化層。油罐底部伸出幾根輸油管，管口接著手動油泵，泵體上結著厚厚的霜。
院子角落的一間磚房裡透出微弱的燈光。不是電燈，是蠟燭或者油燈，光線在窗戶玻璃內側結的冰霜上折射成模糊的光暈。燈亮著，就有人在。
列昂尼德把GAZ-53停在油罐後面，熄了火。八個人從兩輛卡車上下來。馬爾科把AKM端在手裡，槍口朝下，和盧卡一左一右包抄到磚房的窗下。靜默繞到油罐頂端，VSS的瞄準鏡覆蓋著磚房的門。天罰和列昂尼德從正面走到門前。門是一扇蘇聯時代的鋼製防火門，門板上用白漆噴著俄文——“禁止吸菸”。列昂尼德用指關節敲了三下。
門內傳來腳步移動的聲音，很慢，拖著什麼東西。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瘦得像一棵被風吹歪的落葉松。他裹著一件蘇聯軍大衣，大衣上縫著至少三種不同顏色的補丁，領口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毛衣和圍巾。右眼渾濁發白——白內障——左眼眯著看門外的人。他看到列昂尼德，眯著的左眼眨了兩下，然後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出現了某種介於意外和滿足之間的表情。
“你回來了。”老人用俄語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
“我回來了，巴特圖拉。”列昂尼德用蒙古語夾雜著俄語回答。他轉頭對天罰解釋，“巴特圖拉·道爾吉。前蒙古人民軍後勤部油料管理軍官，1970年代在這裡管理後杭愛省的全部油料儲備。1990年蘇聯撤走了所有顧問，他一個人守著這座油庫，到現在。”
“六年。他一個人？”
“他說有油的地方遲早會有人來。有人來，就有茶喝。他在這裡等喝茶的人。”列昂尼德從揹包裡掏出一包從狼山集鎮帶的磚茶——努爾蘭給的，包裝紙上印著蒙古文。他把茶放進老人手裡。老人低頭聞了聞茶包，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滿意的聲音，然後把門完全敞開。
磚房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狹小。大部分空間被一張鐵架床、一張松木桌子和一套手動油泵的控制閥佔據。牆上掛著一面1975年的蒙古人民軍優秀油料管理單位錦旗，紅色絨布褪成了灰粉色。鐵爐子裡燒著幹牛糞，煙囪從窗戶玻璃上切開的圓孔伸出去，爐蓋上坐著一把被煤煙燻黑的銅壺。壺嘴冒著白汽。
老人從桌上拿起一把搪瓷茶壺，從自己的茶磚上掰下一小塊，又從列昂尼德給的新茶磚上掰了一小塊，兩樣一起扔進壺裡。他把銅壺裡的開水倒進去，蓋上壺蓋，晃了兩下。然後他把茶壺放在爐蓋旁邊，示意客人自己倒。
“他說什麼？”馬爾科在門外低聲問盧卡。兩人己經確認了周圍安全，回到了磚房門口。
“他什麼都沒說。他做茶。”盧卡說。
八個人擠進磚房，把鐵爐子圍得水洩不通。老人坐在床邊，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從門外走進來，嘴裡默唸著什麼——大概是在數。數到八的時候，他點了點頭，好像八這個數字讓他滿意。
茶泡好了。列昂尼德倒進八個搪瓷杯裡。茶湯是深褐色的，混著舊茶和新茶的兩種香氣，一種陳，一種鮮。老人拿起自己那個掉了漆的舊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後對著列昂尼德說了一長串蒙古語。
列昂尼德聽完，轉過頭對天罰說：“他說油庫還有大約兩萬升柴油。絕大部分是蘇聯時代剩下的，油齡超過十年，但柴油不像汽油，存久了分層，上半層還能用。手動油泵功能完好，他每個月給泵體上一次機油。他願意把我們的油箱加滿，條件是——”
“什麼？”
“給他留一包茶。和一把能用的手槍。”
天罰看著老人。老人的左眼在火光中亮晶晶的，沒有任何乞求或討好的成分。一個人在零下三十度的山間谷地裡獨自守著一座油庫六年，用牛糞取暖，用蠟燭照明，等有人來和他喝茶。他要的不是錢——錢在這座廢棄的省城裡買不到任何東西。他要茶，因為茶能讓他在接下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裡繼續等人來。他要手槍，因為總有不是來喝茶的人。
“給他一把。”天罰對馬爾科說。
馬爾科從繳獲的武器裡翻出一把從伐木場營地繳獲的馬卡洛夫手槍，兩個彈匣，一盒九乘十八毫米彈藥。他把槍放在老人面前的桌上。老人拿起槍，拉開槍機檢查膛線，又檢查了彈匣彈簧的張力，然後把手槍插進軍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整個動作流暢得像每天早上都做一遍。
“他以前是後勤軍官，不是戰鬥部隊。”盧卡低聲說。
“後勤軍官也是軍官。”錨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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