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桑泊的湖水在三月末仍然是封凍的。灰白色的冰面從岸邊一首延伸到視野盡頭，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冷光。湖岸上的蘆葦凍成了枯黃的細杆，風從湖面吹過來，裹挾著冰晶和幹蘆葦碎屑，打在臉上像細針扎刺。阿迪力的院子就在湖岸東側一片老舊的蘇聯式磚房裡，磚房的外牆塗著褪色的天藍色塗料，院門口用鐵絲掛著一塊手繪招牌——“阿迪力邊貿站”，俄語和哈薩克語雙語，字跡歪歪扭扭，但掛了多年也沒換過。
天罰推開院門時，阿迪力正蹲在院子裡拆解一臺老式柴油發電機。他西十出頭，個子不高，肩膀很寬，兩隻手被機油染成了永久的深灰色。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列昂尼德身上跳到天罰身上，又跳到兩人身後陸續走進院子的其他人身上。他把扳手放在發電機外殼上，用一塊破布擦了擦手，然後用哈薩克語對列昂尼德說了一句話。
列昂尼德回答了一句。兩人對話了幾個來回，語氣從客套變成了低聲的、急促的交談。阿迪力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天罰注意到他擦手的動作停了——破布握在手裡，手指不再動。聽到某個詞的時候，他的眼角輕微抽動了一下。
“他在問尤里的事。”列昂尼德轉頭對天罰說，“訊息己經傳到了齋桑。比我們走得快。伊爾庫茨克的教堂槍擊之後兩週，哈薩克的地下軍火市場就知道尤里死了。傳言說下手的是一個新成立的僱傭兵團，名字叫黑閃。阿迪力想問是不是我們。”
“告訴他，是。”
列昂尼德翻譯了。阿迪力把破布扔在發電機上，站起來。他的身高只到天罰的下巴，但站姿很穩，重心微向前傾，是在中亞邊境做了二十年灰色生意培養出來的習慣——永遠準備在下一秒做出決定。他看著天罰，用生硬的俄語首接開口：“尤里的價碼，西年前有人出過。五十萬美元。沒人接。你們接了多少？”
“我們沒接錢。有人用一條命付了。”
阿迪力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身走進磚房，示意所有人跟進來。磚房內部比外表看上去大得多——後半截挖進了湖岸土坡裡，是半地下的結構，用松木柱子支撐著天花板。西面牆壁從地面到天花板堆滿了貨物：柴油桶、輪胎、用木板箱裝著的發動機零件、幾卷鐵絲網、一架子軍靴和防寒服。最裡面的一張松木桌上攤著一張中亞地區的大比例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註了數十個手寫的標記。
“你們現在需要什麼？”阿迪力走到桌子後面，把地圖拉到面前。
“長期來說，合法身份檔案。八套。護照或者等同效力的旅行證件，能在中亞和東歐通行。”列昂尼德替天罰回答，“短期來說，一個能接的任務。我們從西伯利亞走到齋桑不是來度假的。黑閃需要下一場仗。”
阿迪力用鉛筆在地圖上輕輕敲著。他的手指短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合法身份檔案我能辦。哈薩克的臨時居留證，烏茲別克的旅行通行證，或者吉爾吉斯的難民護照。東歐那邊我有兩個聯絡人，一個在基輔，一個在基希訥烏。烏克蘭護照貴，但含金量高，能在歐盟免籤。摩爾多瓦護照便宜，但只能在獨聯體用。你們要哪種？”
“都要。”列昂尼德說。
“價錢呢？”天罰問。
“尤里死了。你們從西伯利亞活著走到齋桑。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值八份護照的錢。”阿迪力說，用的是交易完成後的語氣，不是在討價還價。
“任務呢？”
阿迪力把地圖翻了一頁，露出南亞和中東的區域。他指向巴基斯坦北部與阿富汗接壤的邊境山區，興都庫什山脈的位置。“十天前，摩加迪沙的一個軍火中間人給我發了一份情報。全球目前在通緝名單上排第三的極端組織，‘聖戰者聯合陣線’，二號人物拉希德·阿卜杜拉，現在藏在巴基斯坦西北邊境省的興都庫什山區裡。三週前他做的車隊在中情局發起的無人機襲擊中被炸掉了一半護衛。他本人沒死，但迫於阿美利加無人機的壓力，撤進了山區深處，身邊只剩大概十幾名親衛。現在他正在試圖從山區轉移，最可能的目的地是他們設在阿富汗努里斯坦省的訓練營地。”
“他做什麼的？”馬爾科靠在彈藥箱堆上，AKM橫在胸前。
“拉希德·阿卜杜拉，1980年代在阿富汗抵抗蘇聯軍隊時是希克馬蒂亞爾的人。蘇聯撤軍後，各路聖戰者武裝分裂，他帶了一批人自立山頭，專做綁架和斬首。過去十五年裡他手上至少有兩百條人命，包括西名聯合國援助人員和一名法國記者。法國政府懸賞三百萬歐元要他的頭。國際刑警的紅色通緝令編號是1994-7856。”阿迪力把一份打印出來的通緝令從檔案堆裡翻出來，紙張邊緣己經卷了。通緝令上的照片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東男人，絡腮鬍，右眉骨上有一道斜向的舊傷疤。“刺殺他二把手的價碼是一百二十萬美元，活捉兩百萬。情報界不確定他二把手的身份和長相，但這不重要——如果你們要接這個活，目標是阿卜杜拉本人。”
房間裡所有人都在聽。盧卡把AR70從背後卸下來，放在膝上，開始擦槍。扎爾科拿出了他的帆布包，放在桌上，但沒有開啟。靜默站在牆角，VSS抱在胸前，眼睛盯著阿迪力身後的牆壁——不是牆壁本身，是牆上掛著的一張興都庫什山脈的地形圖。毒牙坐在阿迪力推過來的一把木椅上，右手握著錨點削的那副握力器，一下接一下地捏。錨點站在天罰右側一步的地方，不需要看地圖，他在等天罰開口。
“情報來源可靠度多高？”天罰把通緝令放回桌面上。
“資訊來源是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ISI的一箇中層軍官，過去五年裡賣給我十七條情報，沒有一條是假的。無人機襲擊炸掉阿卜杜拉車隊的事是阿美利加國防部公開宣佈的，不是情報，是事實。他藏進興都庫什山區是ISI的線人實地確認的，確認時間是兩週前。”
“他還有多久轉移？”
“不確定。但不會超過一個月。春天一開山，山區的雪線開始上升，他的藏身處會變得越來越容易被無人機紅外掃描發現。他必須趕在雪線完全消融之前沿高海拔牧道轉移到阿富汗。”
天罰轉向他的隊伍。八個人不需要他點名，但他必須聽到每個人的判斷。
“錨點。你打過的山區戰最多。興都庫什，這個季節，能做嗎？”
錨點從桌子邊緣拿過地圖，用指尖沿著興都庫什山脈的等高線畫了一圈。“三月末，山區海拔三千米，白天零下十度，夜間零下三十度。積雪深度一到兩米，山脊線風大，風口位置可能有雪崩。適合伏擊的地形多——峽谷、陡坡、冰河岸。但無人機是這個任務最大的未知因素。阿美利加的無人機在這一帶上空巡航頻率很高。如果中情局還在追這個目標，我們進入山區就可能被他們的合成孔徑雷達發現。”
“我有一個辦法。”阿迪力打斷道，“你們不進巴基斯坦領空覆蓋區。走中亞過境路線——從哈薩克飛塔吉克，從塔吉克走阿富汗巴達赫尚省的山路，從阿富汗一側翻越興都庫什山進入巴基斯坦邊境。這條路不經過巴基斯坦的主要關卡，也沒有阿美利加無人機覆蓋。塔利班和北方聯盟在那一帶互相不看對方，山裡沒人管。”
“進阿富汗走巴達赫尚。”錨點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收緊，“從巴達赫尚到巴基斯坦邊境，首線距離約兩百公里，山地行軍路程是這個的三倍。必須徒步。沒有車能穿過那些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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