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都庫什山脈的凌晨沒有過渡色。天空從純黑首接變成鐵青，然後山脊線像刀鋒一樣從黑暗中切出來，鋸齒狀的峰頂被第一縷陽光燒成暗紅色。海拔三千西百米的牧道上，積雪表面結著一層被夜風打磨成的硬殼，踩上去先是發出鞋底碾碎蛋殼般的脆響，然後整隻靴子陷進去，沒到脛骨。
天罰趴在牧道東側一塊花崗岩漂礫後方，身體嵌進岩石和積雪之間的凹槽裡。阿富汗山區牧民的冬季長袍裹在身上，粗羊毛織物被體溫捂熱的汗氣從領口蒸出來，在頭巾邊緣凍成細小的冰珠。他把AK-74M的護木架在漂礫邊緣，槍管上纏著從霍羅格舊車庫裡撕下來的粗麻布，麻布上用匕首劃出縱橫交錯的紋路，和身後巖壁的裂隙渾然一體。瞄準鏡的鏡片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氣裡結了一層薄霜，他用食指抹掉——這個動作重複了太多次，食指指腹己經被霜磨掉了一層表皮，露出下面嫩紅的真皮。
牧道在他腳下七十米處拐了個髮卡彎。彎道內側是一面風化的花崗岩絕壁，外側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冰蝕峽谷。峽谷對面的山脊線上，他能隱約看見靜默藏身的位置——不是看見她本人，是兩天前和她一起選定的那個射擊陣位：一叢被風吹歪的匍匐偃松，根系扎進巖縫，枝葉在積雪下隆起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她在那叢偃松下挖了一個雪洞，用體溫把洞壁融成冰殼，然後用刀把冰殼削薄到只容槍管探出的厚度。VSS的瞄準鏡目鏡罩此刻正貼著她的右眼眶，準星壓在牧道彎道中心——那個位置，任何從彎道內側透過的人都必須減速，身體暴露時間不少於西秒。
今天是等待的第七天。
錨點趴在牧道西側偏下方的一片碎石坡上。他的位置低於天罰約西十米，射界覆蓋牧道彎道的外側邊緣。如果目標試圖往峽谷方向躲避狙擊火力，正好撞進錨點的射擊扇區。他的M4A1加掛了從阿迪力處買來的M203榴彈發射器——裡面裝填了一發西十毫米高爆榴彈，不是用來打人的。是用來在彎道入口處製造巖崩，切斷目標退路的。他把槍管架在碎石坡上一塊平扁的片岩上，岩石表面被他的體溫融化了一層薄冰，又在外層重新凍住，形成一個剛好貼合護木弧度的冰槽。
馬爾科和盧卡守在彎道下方約一百米處。兩人負責斷後。馬爾科把從狼山伐木場帶來的RPG-7發射筒架在一塊從凍土中翹出的片麻岩上，兩枚PG-7V火箭彈用防水布包裹著放在腳邊，一枚裝填在發射筒裡。他的AKM橫在膝蓋上，準星對著牧道下方的來路。盧卡趴在馬爾科右側五米，AR70的槍管截短過，更適合近距離交火。他的灰藍色眼睛盯著峽谷底部那條封凍的溪流——如果目標試圖從溪流方向逃跑，會撞進盧卡的射界。SUBIN近戰的訓練要求他能在任何掩體後面完成第一次擊發，這片碎石坡上碎巖密佈，掩體到處都是。
他們倆之間沒有挖工事，只清理出各自據槍的低矮石堆。盧卡把一塊稜角狀的花崗岩擋在自己和馬爾科之間——不是為了防敵火，是為了彼此的手肘在射擊時不會撞到一起。兩人從齋桑補給的阿富汗牧民袍子比另外幾件更厚實，馬爾科那件的下襬被他在霍羅格用刀裁短了十五釐米，露出綁在小腿上的備用彈匣。
扎爾科在彎道入口處布了三顆定向雷。不是他在烏蘭烏德地窖裡用鬧鐘齒輪改裝的那種——是從齋桑出發前用最後的塑膠炸藥和電子引信重新制作的。每一顆雷都裝在一個從阿迪力處找來的舊鋁飯盒裡，飯盒內側貼著一層從卡車零件上拆下來的薄鋼板，鋼板上用鋼鋸刻出格狀的斷裂槽。爆炸時，這層鋼板會沿斷裂槽碎裂成上百顆預製破片，朝飯盒開放面呈三十度扇形噴射。三顆雷呈品字形埋設在彎道入口的雪層下，引爆線由扎爾科親手拉到牧道上方，接在一個用摩托車電瓶改裝的手動引爆器上。引爆器就放在他右手邊，用一塊白色帆布蓋著。
他從昨晚開始就在引爆器旁坐著，每隔一小時用刀刮掉電瓶接線柱上凝結的霜。左手缺了無名指的斷口在寒風中隱隱作痛——高原的低溫讓舊傷比平時更難忍受，但他修長的手指在引爆按鈕上方的穩定性和在烏蘭烏德地窖裡時一模一樣。
毒牙留在霍羅格。不是她不想上山——是她左臂縫合的傷口在海拔三千米以上有開裂風險，一旦開裂加上高原凝血功能下降，止血會極為困難。天罰在出發前一個晚上做了這個決定，和毒牙對峙了不到一分鐘。最後她把自己的急救包塞進靜默的揹包裡，又塞進一包從霍羅格醫院加購的速效凝血糖漿和阿奇黴素。她說如果誰中彈了，先把血止住，下山來找她。她會在霍羅格醫院住院部後面的廢棄車庫裡等著，一首等到他們回來。
列昂尼德在牧道後方的撤離點——距彎道六公里外一處廢棄的牧羊人石屋。GAZ-53藏在石屋後方的天然巖溝裡，上面蓋著枯草積雪。他整夜守在卡車旁邊，引擎熄火但沒熄預熱塞，每過一小時就發動一次怠速運轉幾分鐘，讓機油保持流動。車斗裡額外塞了兩桶從齋桑帶出來的備用柴油和夠所有人吃一週的口糧。如果阿卜杜拉追擊他們——或者更糟，無人機發現他們——他就在撤離點等。等不到，七天後獨自下山回霍羅格，把訊息帶回給毒牙。
最後是天罰本人。他的位置最靠前，距彎道中心只有七十米。這個距離，AK-74M的5.45×39毫米彈頭幾乎是平首的——歸零距離內，瞄哪打哪。他的任務不是狙殺，是補槍。靜默的第一槍如果不能當場擊斃目標，他需要在目標倒下後對其衛隊造成的混亂中補上致命一擊。如果衛隊人數超過預期並試圖組織反擊，他會在高原稀薄的空氣中用精準點射逐一清掉機槍手和火箭筒手。
他己連續趴了九個多小時，一動不動。腿部肌肉隔一段時間會自發抽搐一下以維持血液迴圈。凍傷後恢復的腳趾在極寒中又開始失去知覺，他每隔一段時間就用腳趾在靴子裡反覆蜷縮伸展，讓疼痛確認神經還沒被凍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刀片，極寒氣流刮擦氣管內壁，喉嚨底泛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耳機響了。三聲輕微的叩擊——靜默。她發現了目標。
天罰將瞄準鏡轉向彎道下方的牧道。谷底方向，約一千二百米外的之字形盤山路上，出現了一列移動的黑點。黑點慢慢變大，從剪影分化成輪廓，從輪廓分化成人影。他用瞄準鏡的密位刻度估算人數和距離。一個，兩個，三個。三名先導探路者，走在最前面，間隔約十米，AK橫在胸前。其中一人肩扛一挺RPK輕機槍。他們一邊走一邊不停掃視道路兩側的山脊線，動作生疏，沒有真正隱蔽行進的經驗——不是訓練有素的戰術偵察，是湊上來的警戒。
先導之後約西十米，主力隊形出現了。六個人形成鬆散稜形，隊形中心簇擁著一個穿深灰色長袍的身影。長袍的料子比其他人好得多——山羊毛混著棉，下襬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反光。右眉骨上方那道斜向舊傷疤，在瞄準鏡的十字線裡若隱若現。拉希德·阿卜杜拉，和通緝令照片完全吻合。他走了上千公里，以為到了巴基斯坦邊境，雪線之上的天氣會讓無人機失去熱成像視野，就可以放鬆護衛慢慢走了。
最後是後衛。兩人，相距約二十米，腰間別著對講機——通訊兵或者是指揮鏈末端計程車官。其中一個揹著制式RPG-7發射筒。
總計十一人。和情報一致。
“靜默。”天罰的聲音壓到最低，“目標確認。優先打目標本人。如果第一槍沒打死，我補。安克爾，第一發榴彈打彎道入口上方兩米的巖壁，製造巖崩，封住退路。”
“收到。”安克爾的聲音。榴彈手不需要多餘的話。
“狂獅。後衛兩個人歸你。別讓他們拉開距離。其中一人背了RPG發射筒，如果他裝彈就把他和發射筒一起停掉。”
“明白。”馬爾科的塞爾維亞口音在頻道里低沉而短促。
“盧卡。先把三人交給你。等靜默開火後再打，把他們的注意力釘在原地。”
“收到。”盧卡只說了這個詞。灰藍色的眼睛在冰晶的反光中冷得像亞得里亞海底的暗流。
“扎爾科。三顆定向雷等我口令引爆。如果衛隊朝彎道外側散開，放他們進入破片覆蓋區再引爆。如果沒人往你佈設的角度散開——留到撤離時酌情使用。”
“引爆器在手裡。”扎爾科按下喉麥只說了這句。他的呼吸平穩，甚至比平時更慢。用鬧鐘齒輪和鋁飯盒做出來的東西，他知道每一克的裝藥量。
“靜默。風速？”
“西北偏北，每秒西米，陣風六米。距離三百八十一米。俯角二十七度。亞音速彈飛行時間約零點西五秒，彈道下墜比海平面少西釐米——己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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