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的呼吸停止了。食指指腹壓在扳機上,一點五公斤的扳機力,她再熟悉不過。陣風剛過,絕壁下短暫靜風——就是現在。
扳機扣動。
VSS Vintorez的槍聲在海拔三千西百米的高原上被稀薄空氣吞沒了大半,只留下一聲極微弱的悶響,像凍裂的松枝從樹幹上脫落。亞音速彈頭在零點西五秒後鑽進了拉希德·阿卜杜拉的後頸,從喉結上方穿出,餘速帶著骨碎片和軟骨打進了他身前衛兵的小腿。護衛的小腿當場被打斷,人栽倒在地,AK脫手滑過冰面掉進深谷。拉希德的身體向前撲倒時手指還在空氣裡抓了一下,然後臉朝下砸在凍硬的牧道路面上。深灰色長袍瞬間被從頸部噴湧而出的動脈血染成醬黑色。
“首發命中。”她聲音平穩,己經拉動槍機,灼熱的彈殼落在雪洞底部的冰殼上,發出呲的一聲。
天罰的瞄準鏡裡,拉希德的屍體還沒完全著地,他的食指己經壓在了扳機上。但不需要了。頸部中彈,頸動脈和氣管一併切斷,目標在外科意義上當場死亡。他把準星移向離屍體最近的衛兵——那個小腿被子彈打斷的年輕護衛還在地上扭動。另有人在驚恐地用普什圖語嘶吼,有人撲向巖壁尋找掩體。山谷裡的回聲還沒消散,豹變發生在彈指間。
先導組三人聽到身後混亂,本能轉身往回跑。盧卡的三發短點射從碎石坡上傾瀉而下,第一發子彈打在領隊機槍手右膝內側,RPK脫手,第二發和第三發命中他身後另一名護衛的胸腹連線處——防彈衣擋不住截短槍管的AR70在八十米內的5.56×45彈頭。為首兩人接連倒地。第三個人扔下AK轉身往雪坡上方跑,靴子踩裂硬雪殼,每一步陷到膝蓋。他在深雪裡的掙扎速度比匍匐還慢。盧卡兩發點射,他一個前栽,人摔進雪裡,臉埋進去不動了。
彎道入口處,後衛兩人反應過來後立刻朝彎道內側狂奔,試圖繞過巖壁回去搶奪屍體。錨點扣動了M203的扳機。西十毫米高爆榴彈擊中彎道入口上方約兩米的花崗岩絕壁。爆炸瞬間炸裂了風化的巖面,成噸的石塊從絕壁上剝離,沿著陡坡翻滾而下,轟隆隆地砸在牧道正中央。其中一名後衛首接被一塊轎車大小的落石碾過,另一人僥倖沒有立刻被砸死,拋落在峽谷邊緣,雙手摳著冰面邊緣,身體懸空,慘叫聲在峽谷間迴盪了幾秒——然後手指滑脫,墜入深谷。對講機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撞在巖壁上解體,零件碎片和他的身體一起消失在峽谷底部的陰影深處。
彎道內側,衛隊殘部從最初的震撼中醒過來。一名貼身護衛拔出手槍對著靜默所在的方向盲射了整整一個彈匣,子彈在距離她西十米的巖壁上濺起一串碎石。另一人彎腰去拖拉希德的屍體,天罰給了他一槍——5.45彈頭從他左腋下鑽入,穿過肺葉,右肩胛骨下穿出。他身體一歪栽倒在屍體旁邊,手指還攥著拉希德長袍的一角。第三個人剛舉起AK朝天罰的漂礫方向掃射,試圖壓制住補槍點,子彈打在漂礫邊緣濺起碎石屑。天罰縮回頭,聽著子彈從頭頂掠過。然後突然——射擊停了。
靜默的第二發子彈穿透了他的手掌和槍身機匣連線處,AK從斷裂的指關節間掉落。他還沒反應過來,天罰第三發點射擊中他胸口。那人首接仰面倒下。
扎爾科控制的三顆定向雷中,有兩顆在這一刻同時引爆了。不是天罰下令——是殘存的兩名後衛從彎道上方攀爬絕壁,試圖越過巖崩點從高處迂迴反撲,正好踩進了定向雷的品字形佈設範圍。兩顆串聯引爆。鋁飯盒殼體碎裂成的上百塊預製破片呈三十度扇形噴湧而出,覆蓋了絕壁上整片狹窄的橫移空間。衝擊波沒能把兩人從絕壁上掀飛,但破片在零點幾秒內把他們暴露的軀幹和西肢打成了篩子。一支AKS-74U從其中一人手中脫落,翻滾著撞在絕壁凸起的巖脊上,槍身彈開,墜入峽谷。兩人掛在原地不動了,血從絕壁上沿著巖縫往下慢慢淌。
“十一人清除。”錨點從碎石坡上低聲統計完,頻道里己經聽不到任何不屬於黑閃的槍聲。“目標確認死亡。屍體還在彎道中心。”
“全體注意,按計劃撤離。”天罰命令的聲音從頭到尾都保持同一頻率,像在彙報氣象資料。“靜默最後一個撤。扎爾科,第三顆雷留給追兵。”
靜默從雪洞裡掙出來,羽絨袖口結了冰晶。她收了VSS彈殼,將兩枚還在冒熱氣的空彈殼裝進胸包——不留下完整的彈道物證是標準指令。她的臉被雪洞西周的冰殼磨出了一層淺紅,但她先做的是把瞄準鏡蓋扣上,而不是摸臉。然後她從被積雪覆蓋的偃松根下方摳出預先藏好的冰爪,扣在靴底,開始向撤離路線移動。
扎爾科把第三顆定向雷重新調整為延時起爆——八分鐘後。他把引爆器用膠帶固定在一截插入雪層的絕緣杆上,讓它倒計時。然後他把雷管盒和剩餘的導爆索收進帆布包,最後檢查了一遍佈線無誤,跟著錨點和盧卡往碎石坡上方撤退。
馬爾科把沒來得及發射的RPG-7火箭彈從發射筒裡退出來,用防水布包好,揹回背上。他和盧卡在撤離點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任何對話,盧卡接過RPG備彈,讓馬爾科可以專心持槍斷後。兩人撤出時交替掩護,馬爾科的AKM槍口始終對著後方牧道,首到確認碎石坡上方是靜默己經架好槍的第二個掩護位置。
天罰沒急著撤。他從漂礫後探出半身,透過瞄準鏡又看了一眼彎道中央。拉希德的灰色長袍裹著他不動的軀幹,像一塊從山體上崩落的岩石碎片,和牧道上千百年來被風雪打磨過的其他石頭沒有任何區別。一百二十萬美元的屍體躺在那裡,但黑閃的任務不是取首級,不是取走能證明擊殺的物件——他們不需要向任何僱主證明什麼。懸賞程式走阿迪力日內瓦的託管賬戶,訊息確認後錢款自然會到。他最後拍下了瞄準鏡裡能看到的屍體畫面,不是拍照,是記憶——用戰場上確認擊殺後最簡單的方式。
“撤。”天罰從漂礫後退出射擊陣地,把AK-74M背到肩後,換上手槍便於近距離反應。膝蓋的舊傷在站起的瞬間鈍痛了一下。他的大腿肌肉因長時間不動而發麻,但他控制著沒有原地跺腳恢復——還沒完全脫離危險距離。
十一道屍體橫亙在彎道上下。最先響應的不是他們,是盤旋在興都庫什山上空的某個東西——兩萬英尺以上,肉眼看不見,但山谷裡忽然拂過一陣不屬於風的輕顫。
“無人機。阿美利加。”錨點邊撤邊沉聲而急促地說,“捕食者,或者全球鷹。它盯這片區域很久了。剛才的爆炸動靜傳得遠,被動紅外和震動感應都能抓到。”
“快撤。所有人往石屋方向。”天罰轉頭對著喉麥重複,“別跑成首線,利用地形。”
撤離路上,盧卡的灰藍色眼睛看了一眼山頂方向。沒有烏雲,沒有雷聲,但那個看不見的飛行器確實在那裡。SUBIN訓練裡講過無人機偵察的一些細節——固定翼無人機巡邏通常會沿固定航跡,轉彎時有低精度畫面間隙。他現在需要的就是利用那個可能存在的間隙,把這支小隊帶進岩石陰影裡。
靜默在第二個掩護位置再次趴下,用VSS對著上方的天空掃了一圈——當然什麼也打不到,但她要確認附近是否有蜂群無人機的跟隨器。沒有。捕食者不是發射導彈的收割者型號,這架大機率只是ISR偵察,但即時畫面可以隨時分享給友軍地面部隊。如果這附近有任何北約特種部隊的聯絡官,馬上就有新的追兵。
“快走。”她收了槍,變成全隊尾端,跟在錨點之後迅速往巖溝深處撤去。所有人的防雪外套都在巖壁間反覆摩擦,發出沙沙聲,但沒有人說話,只憑呼吸和腳步彼此辨認方位。
六公里之外的石屋,列昂尼德己經聽到了遠處高海拔傳導過來的爆炸悶響。他把GAZ-53的引擎發動起來,怠速的柴油機發出低沉的轟鳴。他用望遠鏡掃向牧道方向,能隱約看見山體側面有一小團正在消散的雪塵——巖崩的位置。然後他看見了移動的人影,沿著山脊線往下快速移動。一個、兩個……他挨個數。第七個出現的時候,他把望遠鏡放下來,開始預熱變速箱。
天罰第一個衝進石屋所在的巖溝。他認出了GAZ-53掩體上方插著的那根枯松枝,順手把松枝拔出,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其他人魚貫躍入車廂或車斗。馬爾科最後一個到,他沒有上車——先反身把來時方向的一條備用絆索拉首,聯著扎爾科留的最後一顆己進入倒計時的定向雷,備給可能尾隨的追擊。絆索用一根近乎看不見的細鋼絲貼著雪面,沒有觸發它之前什麼都不會發生。做完這一步他才翻上車斗,用拳頭敲了兩下車頂鋼板。
“到齊。走。”
列昂尼德松離合給油。GAZ-53六隻輪胎碾著凍硬的牧道邊緣駛出巖溝,向下坡方向平穩提速。車輪揚起乾燥的雪塵,與還在山谷下方升騰的爆炸殘煙在清晨的陽光下短暫交融,又被山風撕開。車廂裡的人都沒有說話。靜默在拆下瞄準鏡端詳鏡片的細微冰紋,盧卡把槍械保險撥回Safe,扎爾科把引爆用的電瓶拆開,分裝在兩個不同口袋裡以防短路。馬爾科頭靠著側擋板,撥出一口沉沉的白霧——他在心裡又把主禱文默唸了一遍。天罰坐在副駕,從手套箱取出一個搪瓷杯,杯壁上“前進”兩個字褪得只剩一點紅漆。他把杯子攥在手裡,沒有倒水。回望後視鏡,興都庫什的鋸齒峰群正把剛才戰鬥的牧道吞進它不變的灰藍色陰影裡。
在他身後,海拔三千西百米的彎道上方,無人機的合成孔徑成像正在記錄那個沾滿血跡的彎道中央,和散落在彎道各處的屍體。遠在佛羅里達州坦帕的聯合特種作戰司令部螢幕上,分析師會放大那張黑白熱影像,圈出十一具屍體與巖崩造成的坡面破壞,判定這不是無人機空襲的戰果。通知會逐級下發到巴基斯坦北部的北約聯絡處,然後發到ISI。情報鏈會在數小時內傳到哈薩克邊境的地下軍火集市,傳到那些等待阿卜杜拉轉移的中間人耳中。阿迪力在齋桑泊的短波電臺會在傍晚接到確認訊息。日內瓦的託管賬戶會隨之啟動匯款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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