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羅格醫院住院部後面的廢棄蘇軍車庫，在興都庫什山脈的暮色中顯得比實際體積更小。車庫的鐵皮屋頂被1980年代的迫擊炮彈片削掉過一角，後來用波紋鋁板補上了，補丁的顏色和原來的鐵鏽完全不同，像一塊新疤痕貼在舊皮膚上。毒牙把補丁下方的地面清理出來，用從醫院借來的摺疊桌椅擺成一個能圍坐八個人的方陣。桌上放著一盞柴油燈，燈芯是從急救繃帶上抽出來的棉紗捻成的，火焰在鋁製燈罩下跳動著穩定的黃光。
GAZ-53在日落後一小時駛入車庫。列昂尼德把車倒進最深的牆角，熄火，柴油機的轟鳴消散後，車庫裡只剩下金屬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咔咔聲和柴油燈芯燃燒的嘶嘶聲。八個人依次從駕駛室和車斗裡下來。沒有人說話。興都庫什山口的風聲被車庫的混凝土牆壁擋在外面，變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一隻巨大的音叉壓在屋頂上。
毒牙站在摺疊桌旁，右手邊放著急救包。她一眼掃過七張從車上下來的臉：馬爾科左顴骨上有一道被碎石屑劃破的淺口，血跡己經乾涸成暗褐色的細線。盧卡的右手虎口有一片凍傷後起泡又被磨破的皮膚，滲出的淋巴液在傷口表面結成了淡黃色的薄膜。靜默的臉被雪洞冰殼磨出了一層淺紅的擦傷，眼角有一小塊凍瘡。扎爾科的左手——缺了無名指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嵌著引爆器電瓶接線柱上的銅鏽，他己經用柴油洗過一次了，沒洗乾淨。錨點右耳的舊繃帶換了新的，但從耳道里滲出的淡紅色液體在繃帶外層洇出了硬幣大小的印記。天罰走路的步態比出發前更僵硬，左膝的舊扭傷在連續七天高海拔潛伏後重新腫脹，把作戰褲的膝蓋部位繃得緊貼在皮膚上。
“都坐下。”毒牙的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平時快，“先處理傷口，再說話。”
她把柴油燈移到桌子中央，開啟急救包。碘伏棉片、磺胺粉、縫合針線、繃帶、速效凝血糖漿、阿奇黴素——從齋桑到霍羅格，她一路補充的物資整整齊齊地碼在急救包的夾層裡。她先用碘伏棉片清理了馬爾科臉上的碎石劃傷，傷口不深，不需縫針，敷了一層磺胺粉後用兩條透氣膠帶橫向拉合。然後是盧卡的手——虎口的凍傷水泡己經破了，露出下面嫩紅的真皮。她用無菌鹽水沖洗掉殘留的淋巴液，塗上薄薄一層從霍羅格醫院藥房拿的燒傷膏，用不粘紗布覆蓋，再用繃帶繞了兩圈固定在拇指基部。盧卡全程沒吭聲，灰藍色的眼睛看著毒牙右手的手指在自己虎口上游走，動作精準得像在拆一顆雷管。
靜默臉上的擦傷不用處理——表皮層的磨損己經自行結痂。毒牙轉向錨點。她把錨點右耳的舊繃帶拆下來，用耳鏡——從醫院借的，還差三天就要歸還——檢查耳道內部。鼓膜上的穿孔還在，但邊緣己經從紅腫轉為粉紅色，新生的毛細血管正在往穿孔邊緣爬。沒有化膿，沒有繼續滲液。她用一小塊無菌棉球蘸了碘伏輕輕擦拭耳廓外側的凍瘡，然後換了一塊新繃帶，比上一塊薄，讓耳道能通風。
“鼓膜自己長不好。以後右耳聽力會永久下降百分之三十到西十。”她把耳鏡收起來，“但不會聾。”
“夠用了。”錨點說。
最後是天罰的膝蓋。他在摺疊椅上坐下，把左腿褲管捲到膝蓋以上。髕骨周圍的軟組織腫脹明顯，皮膚表面有淤青——不是新傷，是骨河谷扭傷後反覆受力導致的陳舊性炎症。毒牙用兩根手指壓住髕骨上緣，另一隻手按在膕窩後方，輕輕屈伸他的膝關節。關節活動度比正常減少約十五度，屈曲到極限時有摩擦感——不是骨折，是關節腔內有少量積液。
“需要放液嗎？”天罰問。
“積液量不大，自己會吸收。但你需要休息。至少一週不讓左膝承重。”毒牙從急救包底部翻出一根彈性繃帶，從脛骨粗隆開始螺旋向上纏繞，繞過膕窩，在大腿下段收尾，用金屬扣固定。“這個繃帶能分擔一部分內側副韌帶的負荷。但它是輔助，不是治療。治療是休息。你給不給我休息？”
“給不了。”
“那就少走。”她把繃帶末端塞進金屬扣的齒縫裡，用力一拉，扣緊。“下一個是誰？”
沒有人了。七個人的傷口全部處理完畢。毒牙把用過的碘伏棉片和舊繃帶扔進牆角一個空柴油桶改裝的垃圾桶裡，然後在水桶裡洗了手，坐到桌子空著的那把摺疊椅上。八個人圍坐在柴油燈周圍，火焰在八雙眼睛裡映出八個微小的光點。
天罰先開口：“報數。”
“錨點。完整。”
“狂獅。完整。”
“靜默。完整。”
“盧卡。完整。”
“扎爾科。完整。”
“列昂尼德。完整。”
“毒牙。完整。”
“我在哨位上趴了三天，換了六次位置。”靜默先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道弧線，代表興都庫什山脊的走向，“最後鎖定的那個陣位——匍匐偃松下的雪洞——不是最好的射擊陣位。最好的陣位在它左側大約二十米，一塊平頂花崗岩上，俯角更小，射界更寬。但那塊岩石頂上沒有積雪覆蓋，瞄準鏡的反光會被山下的護衛看到。我本來應該帶一塊麻布把岩石頂整個蓋上。沒帶。所以只能在雪洞裡打。雪洞裡，槍管一開火，洞壁的冰殼會把槍聲放大——如果當時有第二個狙擊手在對面山脊，他能從我槍口的聲波反射定位我的位置。”
“第二發之後的第三發你偏移了位置沒有？”錨點問。
“偏移了。每次開槍後把槍管從冰殼開口收回，等三秒再伸出。但那是臨時補救。如果出發前在霍羅格多待半天，我可以把麻布裁出來。半天。”
“下次任務前的裝備檢查，每個人把需要的輔料清單交給列昂尼德。”天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出發前一晚交。是任務方案確定後立刻交。狙擊陣地偽裝的輔料，以後算標準配置。”
靜默點了一下頭。
“定向雷的預製破片覆蓋扇區比預期窄了大約五度。”扎爾科沒等天罰點名，自己開口。他用左手——缺了無名指的左手——比劃出一個張角，“起爆瞬間看煙塵擴散的形態就能判斷。正常情況下預製破片的扇面是規整的三十度錐形，這次兩顆都偏窄。原因是鋁飯盒內側的斷裂槽我刻得太密了。密了，爆炸時鋼板沿槽裂得太多，每個破片的平均尺寸變小，質量降了，單個殺傷範圍自然就打了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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