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IN水下滲透通常怎麼處理熱源隱蔽？”天罰問。
“水下沒有熱源隱蔽的問題。水溫比體溫低，潛水服的氯丁橡膠隔絕層解決大部分熱訊號。但山地沒有氯丁橡膠。”盧卡停頓了一下，“後來我想起義大利北部多洛米蒂山區的冬季演習裡，有一次我們用太空毯裹住身體，太空毯的鋁箔面朝外，反射地表溫度，能減少熱輻射大約百分之六十。這次我沒帶太空毯。下山前我在霍羅格找過，沒有賣的。”
“阿迪力在齋桑的貨架上有太空毯。”列昂尼德合上筆記本，“1991年他從一個破產的蘇聯登山隊基地掃貨掃回來的，庫存還有十幾條。當時沒人買，他壓在柴油桶下面墊桶底。下次從他那裡拿。”
“我的問題最大。”馬爾科把椅子往前拽了拽，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尖銳的聲音。他缺了犬齒的牙縫在柴油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暗，“RPG-7的發射筒架在片麻岩上以後，我把兩枚備用火箭彈放在右手邊的防水布上。後來盧卡開火，我的右耳——好的那隻耳朵——被槍聲震了一下。本能反應不是瞄準，是伸手去摸備彈還在不在。那一下，如果當時後衛組裡有人趁空隙反衝，我的AK不在手上，盧卡一個人的火力擋不住三個人。”
他指的不是假想。後衛三人裡確實有一人在他摸備彈的同一秒內從巖壁內側衝出來，被靜默的第三發子彈截住。如果不是靜默開槍，那個人會衝到距馬爾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二十米，AK的7.62×39毫米彈頭在零下二十五度保持全威力，一發就能穿透他當時沒戴防彈板的胸口。
“你的老問題。衝鋒時勇，防守時注意力只集中在重武器上。”錨點的語氣不是責備，是陳述事實，“在南斯拉夫巷戰裡，你是主攻手，副射手替你看後方。現在我們是八人小隊，沒有專職副射手。每個人都要同時兼顧兩個扇區。重武器在你手裡的時候，輕武器的射擊準備不能丟。”
“怎麼改？”馬爾科問。不是反問，是真問。
“練。”錨點把削木頭的匕首從腰間拔出來，放在桌上，“我可以在每次任務前給你做半小時反應訓練，用空槍和假目標。”
“我也可以用電子引信做一個隨機觸發蜂鳴器，”扎爾科補充，“蜂鳴器響了你必須在一秒內握回輕武器。連續十次不出錯算過。”
“十次不難。”馬爾科咧嘴。
“蜂鳴器的間隔是隨機的。有時隔五秒，有時隔二十分鐘。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響。”扎爾科的表情很認真，“排爆手的注意力訓練，我在莫斯塔爾用過。管用。”
馬爾科愣了一秒，然後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笑。“成交。”
天罰把左腿在桌下伸首，膝蓋的彈性繃帶在關節活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這次任務的伏擊方案建立在情報完全準確的基礎上——目標人數、路線、時間，全部對上。但我們都知道情報不可能每次都準。如果阿卜杜拉的護衛比情報多五個，如果他沒有走彎道內側而是走外側，如果無人機提前十分鐘飛到——任何一個如果發生，伏擊就會變成正面交火。正面交火，我們的彈藥基數不夠撐過一輪。”
他從戰術背心裡抽出那個繳獲的斯捷奇金手槍彈匣——不是他自己的手槍，是在赤塔編組站排程樓裡從波塔波夫桌上撿的，一首帶到現在。彈匣是空的，他將它放在桌子中央。
“八個人，來自六個不同的軍事體系。錨點是三角洲，靜默是阿爾法，狂獅是南斯拉夫人民軍，盧卡是義大利海軍特種部隊，扎爾科是南斯拉夫工兵，列昂尼德是後勤，毒牙是前蘇聯生物武器實驗室，我來自——”他頓了一下，“我不來自任何體系。八套不同的戰術語言，八套不同的手勢訊號。興都庫什這一仗能打成零傷亡，一半靠伏擊主動權，一半靠個人在舊部隊裡練出來的單兵素質。但單兵素質不等於團隊配合。我們不能每次都靠先手和運氣。”
他把空彈匣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金屬碰撞聲在車庫裡迴盪得很短。
“配合不是靠說的。是靠反覆練出來的。同樣的戰術動作，不同體系有不同的叫法。靜默說的‘貓躍’，錨點叫‘跳躍轉移’。馬爾科說的‘鼠洞’，盧卡叫‘通道肅清’。在戰場上，喊錯一個術語就是延誤一秒，延誤一秒的代價可能是命。”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們需要統一。不是統一成某一個體系——是統一成黑閃自己的體系。從術語到手勢，從隊形到交火紀律。這些不是天生的，是磨合出來的。”
“磨合需要時間。”錨點說。
“我們有時間。阿迪力說日內瓦匯款需要兩到三週才能走完託管賬戶流程。收到款之前，黑閃沒有任務。這三週，就用來磨合。”天罰把空彈匣放在桌上，推到桌子正中央，“每天，從體能到射擊，從反應到通訊，從單人技能到小隊協同。我會教一些我在戰場上用過的東西——每一個動作都是我用過的，有實戰驗證的。”
“我也會教一些我用過的。”錨點也把M4A1的空彈匣卸下來，放在斯捷奇金彈匣旁邊。
“阿爾法小組的室內近戰戰術，靜默用得最好。”天罰看向靜默，“你教我們。”
靜默沒有推辭。她把VSS放在桌上，聲音平穩。“CQB。不是狙擊，是室內近戰。阿爾法在1980年代用的一套東西，後來被很多PMC效仿。我可以把它拆解成模組，兩天一個模組。”
“SUBIN的水下滲透不是山地戰術，但水下閉氣訓練能提高任何人在高壓環境下的心率控制能力。”盧卡把AR70的槍機拆出來放在桌上，“閉氣訓練不需要水。需要呼吸控制和心理暗示。我可以教這個。”
“排爆手的炸藥安全操作也歸我教。”扎爾科說，“每次交火後，敵人屍體上的爆炸物怎麼安全排除，繳獲的彈藥在低溫高溫下怎麼存放。這都是要動手練的。”
“傷員急救你們每個人都必須會。”毒牙的聲音不高，但很確定，“止血、包紮、氣胸急救、低溫凍傷復溫。不是學理論，是實操。用豬腿或羊腿模擬人體組織。我己經向霍羅格醫院的太平間管理員借了一套手術訓練用的縫合練習板。”
“我沒什麼能教的。”列昂尼德最後一個開口。他看了看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我能教你們認地圖。我的意思是，在沒有地圖的情況下怎麼認路——怎麼從車牌推斷車輛歸屬國，從路面材料的磨損程度推測附近有沒有軍事基地，從電線杆的型號判斷最近的城鎮有多遠，從河水顏色聞出上游有沒有工廠或礦井。我在東歐做了二十年軍火販子，活下來靠的不是槍，是這些。”
馬爾科把AKM的彈匣拍在桌上。“塞爾維亞人教不了什麼正經東西。但我能教你們怎麼在衝鋒時不被自己絆倒——受身訓練。從高處墜落、從疾跑中急停翻滾、在廢墟上安全移動。我年輕時在薩拉熱窩郊區學了五年柔道和摔跤，後來打仗把膝蓋摔壞了。但受身的基礎還在。”
八隻手，八種武器零件或工具，先後放在柴油燈周圍的桌面上。從手槍彈匣到手術縫合板，從潛水刀到筆記本，從爆破引信到彈性繃帶。每一樣東西都代表一套獨立的技能體系，在遇到黑閃之前互不交叉。現在它們放在同一張桌子上，被同一盞柴油燈的火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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