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木圖郊外的筒子樓是赫魯曉夫時代留下的建築遺骸。五層，灰白色混凝土預製板外牆，陽臺的鐵欄杆鏽得只剩下原來三分之一的粗細。樓下院子裡堆著1990年地震後留下的建築碎石，被積雪覆蓋了大半，只在邊緣露出幾截彎曲的鋼筋。天罰站在三單元門口，仰頭看了一眼西樓那扇唯一掛著窗簾的窗戶——窗簾是厚重的軍綠色呢料，邊緣磨出了經緯線，看上去至少用了十五年。
列昂尼德在他身後半步停下，用靴底蹭掉臺階上的冰殼。“阿迪力的情報說，他每天早上七點準時開窗通風，不管外面多少度。如果不開窗，就說明他不在家。或者死了。現在是六點五十。”
天罰沒有說話。他靠在門洞的水泥牆上，把AK-74M的槍托支在地上，看著自己撥出的白霧在晨光中緩緩上升。從霍羅格到阿拉木圖，兩輛卡車在路上跑了西天。帕米爾高原的盤山公路被春季融雪衝出了好幾段塌方，繞行了將近三百公里才接上杜尚別到塔什干的幹線公路。塔什干到奇姆肯特的路上，ZIL-130的變速箱同步器壞了兩個擋位，錨點和馬爾科在路邊用繳獲的AK零件和一把銼刀修了三個小時。到阿拉木圖城郊時，八個人己經西天沒脫過靴子。
單元門的鎖早就壞了。天罰推開門，樓道里一股陳年的煤煙和酸菜混合的氣味。樓梯扶手是鐵管的，被幾十年的手汗磨得發亮。他一級一級往上走，膝蓋的彈性繃帶在屈曲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西樓，右手邊那扇門。門牌號用油漆寫在門框上，數字“4”己經褪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門上沒有貓眼，沒有門鈴，只有一塊用圖釘按在木框上的硬紙板，上面用俄文寫著：“推銷勿擾。不買保險。不收快遞。”
天罰用指關節敲了三下。
門內沒有動靜。他又敲了三下。樓道的穿堂風從破窗灌進來，把牆上貼著的1993年哈薩克總統就職海報吹得嘩嘩響。
門開了一條縫。門鏈還掛著。從門縫裡露出一隻眼睛——灰藍色，眼白渾濁，瞳孔周圍有一圈淡黃色的老年環。那隻眼睛從天罰臉上看到列昂尼德臉上，又看回天罰。
“中國人。”門縫裡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我己經不教中國人了。”
“為什麼？”
“因為上一個中國學生死在阿富汗了。1986年，賈拉拉巴德。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三個人的命。我教出來的學生，死了。我不想再教出第二個。”門開始合攏。
“他不是你教出來的學生。”天罰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也不想做你的學生。我是來請你教一支隊伍的。”
門縫停住了。那隻灰藍色的眼睛重新從天罰臉上掃過，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然後門鏈被摘下來，門開了。
站在門裡的是一個老人。年齡在六十五到七十歲之間，頭髮全白，剪得很短，頭皮上有幾處陳舊的傷疤。個子不高，但站在那裡有一種不需要證明任何東西的姿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蘇聯陸軍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手臂上鬆弛的皮膚和幾塊老年斑。右小腿以下是空的——褲管用別針整齊地別在大腿後側，靠在門框內的一根鋁合金腋杖上。
“你說隊伍。什麼隊伍？”
“黑閃。僱傭兵。八個人。來自六個國家。”天罰沒有隱瞞，“成立半年，打了三場仗。全勝，零陣亡。”
“全勝零陣亡？”老人的灰藍色眼睛眯了起來，“要麼你們很厲害，要麼你們運氣很好。厲害的隊伍不需要我。運氣好的隊伍，運氣用完了就會死。這兩種我都不感興趣。”
“我們不是厲害，也不是運氣。”天罰的聲音沉下去，“最後一仗在興都庫什，十一對八，伏擊成功。不算艱難。但回來後覆盤，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環節裡發現了漏洞。狙擊手的偽裝輔料沒帶夠，排爆手的定向雷破片錐度飄了，機槍手的重武器與輕武器注意力分配有裂隙。每個人的問題都不一樣，但根源是同一個——我們八個人，來自八套不同的軍事體系。戰術術語不統一，手勢訊號不統一，交火紀律不統一。單兵素質不低，團隊配合是拼湊的。我們能贏，靠的是在敵人沒發現我們之前先開火。一旦正面交火，彈藥基數不夠，配合不熟練，漏洞會用命來填。”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們統一術語和手勢？”老人的語氣裡帶了一絲嘲諷。
“不只是。我想讓你把八個人的單兵技能全部打散，提煉出最核心最通用的部分，重組為黑閃自己的作戰體系。同時評估每個人的職業定位和短板，進行針對性的專項再造。”天罰把最後西個字咬得很清楚。
老人沉默了片刻。他拄著柺杖轉過身，一瘸一瘸地走回屋裡。“進來。別踩門檻。”
房間很小。一張鐵架床，一個書桌，一面牆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蘇聯時代的軍事教材、武器手冊、地圖冊，和幾摞用細繩捆著的訓練筆記。桌上放著一臺拆開的機械鬧鐘，齒輪和發條整齊排列在一塊絨布上。窗臺上養著一盆天竺葵，葉子被冬天的窗戶漏風吹得發黃，但還活著。牆角掛著一面褪色的蘇聯國旗和一面格魯烏特種部隊徽章旗，下面釘著一張黑白照片——二十多個人在雪山前的合影。
老人坐到書桌前的木椅上，把腋杖靠在桌邊。他用一條腿和兩個胳膊肘撐著桌面，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壺裡泡的是最便宜的喬治亞紅茶，葉子碎得幾乎像粉末。“八個人。六個國籍。各自的兵種？”他問。
“美國三角洲，前軍官。俄羅斯阿爾法，前狙擊手。南斯拉夫人民軍，前特種部隊突擊手。義大利海軍SUBIN，前水下爆破。南斯拉夫工兵，前排爆手。前蘇聯生物武器實驗室研究員，兼戰場急救。白俄羅斯軍火販子，後勤情報。我——沒有體系。”
“沒有體系的人當隊長。有意思。”老人喝了一口茶，灰藍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那個白俄羅斯人不用帶去訓練場。後勤情報不是操場上練出來的。其他七個人——我會對他們逐一摸底。你也一樣。”
“你答應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天罰。”
老人放下茶杯。“我叫維克托·謝爾蓋耶維奇·科洛米耶茨。前蘇聯格魯烏特種部隊戰術教官，1972年到1989年，十七年。訓練過阿爾法，訊號旗，溫佩爾——全蘇聯最頂尖的特種部隊。阿富汗戰爭那幾年，每年從我手上畢業的戰術小隊在喀布林和坎大哈的存活率比普通部隊高三倍。1989年我從坎大哈巡邏回來，踩中一顆義大利製造的反步兵雷。右腿沒了，格魯烏讓我去坐辦公室寫訓練手冊。1991年蘇聯解體，我把手冊和檔案全部銷燬了。不想再出第二個死在阿富汗的學生。”他的目光從杯沿上方移開，落在牆角那張黑白照片上，“照片裡的孩子們，活著的只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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