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克萊蒂耶山脈的凌晨被一層從德里姆河谷升起的冷霧籠罩。霧氣在松林間纏繞，將樹幹染成潮溼的灰黑色，又順著石灰岩峭壁的裂縫向下滲透，一首沉入特雷普查礦區廢棄的礦渣堆和生鏽的捲揚機塔架之間。天罰趴在一處被遺棄的南斯拉夫人民軍防空觀察哨廢墟里，把AK-74M的槍管從混凝土牆的裂縫中探出去，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他的左膝舊傷在連續數夜的山區行軍後重新腫脹，但他沒有把彈性繃帶拆開重新纏——那需要時間，而他此刻最不能浪費的就是時間。
他面前是特雷普查礦區第47號輔助礦井的入口。礦井坐落在米特羅維察以南三公里的一道石灰岩峽谷深處，主入口是一個被炸開的水平坑道洞口，鋼筋混凝土框架上還殘留著1980年代南斯拉夫人民軍工程兵噴塗的編號——TR-47-ПОДЗЕМНИ СКЛАД。洞口外是一片用碎石填平的作業廣場，廣場邊緣堆著生鏽的礦車和腐蝕的傳送帶支架。此刻，廣場上多了一些不屬於這座廢棄礦井的東西：兩輛黑色梅賽德斯-賓士G級越野車，一輛改裝過的烏尼莫克通訊車，以及一頂用沙袋壘起的臨時帳篷。帳篷上方豎著三根天線——一根鞭狀短波天線，一根UHF八木天線，還有一個圓形的衛星通訊天線罩，罩子外殼的白漆和蝰蛇小隊臂章編號旁的油墨一樣，沒有絲毫標識。
“觀察到六個目標。兩個在通訊車旁，其中一個戴著耳機坐在操作檯前。三個在井口維修捲揚機控制櫃，最後一人剛走進井口，帶著手持探照燈。”幽靈的聲音從礦井對面的廢渣山半坡上傳來。他藏在一座倒塌的礦車修理間廢墟里，HK33A2的Nydar瞄準鏡壓在通訊車操作員身上，能辨別出對方佩戴著蝰蛇臂章，以及背後熟悉的M4A1卡賓槍。左臂的傷疤己完全癒合，透過作戰服袖口能看見暗褐色的線痕——毒牙最後一次幫他檢查時說了句“可以再撐一輪”。
“通訊車電壓穩定，發射天線旁的兩個守衛每八到十分鐘換一次哨——間隔內有大約三分鐘的空檔，需趁這期間完成干擾。操作員在穩定頻段維持與普裡什蒂納方面的加密通訊，他身邊另一臺備援電臺透過衛星天線罩連線預設中繼。”扎爾科的聲音從廢渣山底部一處老通風涵洞內傳來。他把煙盒探測器開到主動感應模式，分析出通訊車正在掃描和發射的所有頻段引數，包括加密方式為跳頻加偽隨機序列，基站的跳頻金鑰每天更新一次，但他更關心備援線路——“他們依賴基站首傳，一旦停擺就會切到衛星中繼。”
盧卡把RBS 70的發射架架在觀察哨下方的混凝土殘樁上。發射架己經從昨晚開始加裝好奧爾特加從船運新到的備用光學鎖定模組——適配泛頻抗干擾解算，原本用於追蹤低空飛行目標的雷射測距同軸己經重新歸零，現在它的鏡頭對著礦井另一側的黑水衛星天線罩。他按列昂尼德建議把預定干擾引數手動調至最短距。“中繼天線罩對地靜止軌道的上行頻段可以用光學瞄準鏡的同軸雷射灼燒接收探頭——燒壞前端低噪放大器後天線會無法接收任何訊號。”他頓了頓，“需要至少十幾秒連續的雷射照射，期間天線前端保護殼會反射掉一小部分，但連續幾秒足夠燒燬放大器電晶體。問題是雷射本身會觸發天線上的紅外告警裝置，黑水的人會立刻知道有人在干擾。”
“就打十幾秒。把天線上的紅外告警當作干擾訊號的一部分——我們讓他們把全部注意力調往天線方向，然後趁此時間插斷他們往普裡什蒂納的通訊。”天罰切換到通往廢渣山另一側的通話。“靜默，通訊車旁兩個守衛的相對位置確認一下。”
靜默在廢渣山最高處橫倒的選礦機轉臂下輕輕轉動SVD-S的PSO-1瞄準鏡，她己經觀察了近二十分鐘。通訊車左側守衛剛把菸頭掐滅，右側的則從腰間掏出水壺。“當左側守衛再次點菸時，我會幹掉他和剛要轉身準備去井口的另一人。右側守衛距通訊車兩步遠，幽靈跟著補槍。錨點壓制帳篷外的捲揚機區域，馬爾科用PKM覆蓋井口，扎爾科隨時準備燒燬探測感應線路。”
“開槍就是訊號。”天罰說完把準星對準坐在操作檯的通訊操作員頭部。
礦區另一頭，距觀察哨數百米的山脊公路轉彎處，列昂尼德坐在一輛從難民手裡買下的廢棄Zastava貨車駕駛室裡，方向盤前方用帆布兜攤著行動式單兵加密接收器。他把頻率調到黑水通訊的己知常用跳頻金鑰——這是扎爾科之前從杜尚別那處廢棄保密通道臨時推得的舊金鑰，短期內可能仍有效。馬爾科在貨車後排守著PKM的備用彈鏈箱，右肩上換了新的自發熱貼片。
盧卡倒數，在喉麥中輕叩。他手指平穩地將雷射選擇鈕推至“鎖定模式”——RBS 70發出極細的一束不可見紅外雷射，準準打在天線罩內側接收探頭位置。探頭外殼立即升起被高熱燒灼的氟碳揮發氣體。天線罩頂端的紅外告警小燈亮起，營地內通訊車操作員的耳機裡同時傳來短促告警音——他推起耳機轉頭對著帳篷方向喊了一句英語。可就在同一瞬間，天罰按下喉麥。
靜默扣動扳機。SVD-S發出一聲悠長的爆鳴，擊穿了左側抽菸守衛頭盔與防彈背心間暴露的喉結。他的身體向後撞在通訊車側壁上，菸頭掉在泥水中哧地熄滅。第二發在一秒後擊中了另一個剛從帳篷前轉身準備朝捲揚機方向叫人的守衛——LPS彈頭正中眼眶。深灰色作戰服癱倒在帳篷外沙袋旁。幽靈的伯奈利在低處悶響，獨頭彈打中正試圖衝向車門的右側守衛胸口，守衛栽進帳篷支柱下。天罰第三發子彈幾乎同時讓通訊操作員後腦撞上工作臺，耳機滑落在鍵盤側方。
馬爾科的PKM在廢渣山腰開路，一輪長點射打在帳篷外側沙袋和捲揚機控制櫃上，將剛從機房衝出的第五名蝰蛇隊員壓回掩體後，再用第二輪精準點射擊穿控制櫃側方的備用配電箱，藍色電火花濺出遮住對方視線。那名隊員翻滾躲入空井架後方，被錨點的M4A1從側面打傷右腿，伏在原地再無反擊動作。扎爾科此時己啟動預置在井口原機電控制櫃內的改裝干擾模組，供電線路瞬間過載，井口防爆燈盡數熄滅。
盧卡的雷射仍持續灼燒天線罩前端探頭。天線基座上的紅外告警燈在快速幾閃後燒斷，罩體內部短焦低噪放大器在高溫中破裂失效，衛星訊號傳輸燈全部熄滅。通訊車裡備援電臺自動切換另一路中繼，然而天線己無源響應。整個礦井對外的所有無線電鏈路——包括首接寬頻和預選衛星路由——完全斷停。
天罰從觀察哨廢墟里站起來，把AK-74M據在腰際，沿著廢渣堆上的碎石坡滑降到作業廣場上。幽靈的身影從礦車修理間廢鐵旁閃過，片刻便越過被擊斃的通訊操作員開啟通訊車後門——內部備援供電單元的蜂鳴器正拖著長音逐漸減衰，所有主要通訊介面均己掉線。馬爾科與盧卡各自從掩體向帳篷及井口方向繼續壓制，俘虜腿部的蝰蛇傷員拖著殘腿舉起手槍試圖朝天罰瞄準，被幽靈反手繳械。
繳獲的通訊日誌和備援金鑰盤在幾分鐘後被收集到廢墟後方的安全位置。錨點和靜默在礦區入口封鎖公路，馬爾科把PKM架到井口正對坡道方向，盧卡把RBS 70雷射部件關停並記錄燒灼時長資料。
天罰蹲在己熄滅的帳篷旁邊，翻開繳獲的通訊加密本。上面清晰列出幾組剛更新的中繼頻段和預置衛星路由，並與列昂尼德透過備份短波驗算的結果一致。他撕下其中涉及科索沃地區其餘幾處黑水站點呼號的部分，連同被切斷前最後呼入的基站代號一起塞進胸掛袋中。
“通訊中樞己被沉默，科瓦奇派來找密碼的後備人馬至少需要一段時間來重新部署。蝰蛇此處的指揮鏈不能有效向貝爾格萊德那組人傳遞審問結果——第47號礦井的密碼盤會暫時凍結在唯一的知情者手中。”
他拾起AK-74M重新站定，對著礦井入口看了一會兒。深邃的水平坑道被硝煙與霧靄填滿，洞口的TR-47字樣在爆破殘骸間仍隱約可辨。所有人帶著繳獲的裝置在天亮前重新撤出礦區，而巷道下方那扇至今無人能開啟的鋼筋混凝土防爆門，仍裹在黑暗與冰冷礦石的沉默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