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特羅維察以南的廢棄礦井在通訊中斷後陷入了一片死寂。扎爾科在通訊車內拆解備援電臺的加密模組時,從操作檯最下層抽屜的夾層裡發現了一份用防水油紙包裹的檔案。檔案不是加密電傳,而是一份手寫情報的影印件,原件用塞爾維亞語寫成,下方附有一行潦草的英文翻譯。他把檔案遞給靠在通訊車門框上的天罰。
天罰藉著從礦井通風巷道滲進來的微光讀完第一頁,眉頭輕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將檔案遞給幽靈。幽靈看完後用葡萄牙語罵了一句髒話,把伯奈利的彈倉彈簧壓了壓,發出細微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普裡什蒂納老城區聖斯皮裡東教堂,東正教古蹟。情報說地下金庫入口藏在教堂地窖下方的奧斯曼時代蓄水池廢墟里。南聯盟軍隊在教堂周圍部署了一個加強排——兩輛BOV裝甲車,一門20毫米高射炮架在鐘樓二層,周邊街區全設了街壘和狙擊手掩體。但真正的問題不是南聯盟的兵力密度。”天罰把情報念出聲,讓全隊都能聽到。
“科索沃解放軍也在附近。”列昂尼德從他的短波電臺揹包旁抬起頭,手裡握著剛譯出的另一份加密電傳。“KLA剛從賈科維察方向滲透過來,試圖趁北約空襲期間攻佔老城區幾棟政府建築。他們的偵察小組己經在教堂以北的街區活動。也就是說,那座教堂正好夾在南聯盟防線和KLA滲透路線之間。任何人試圖接近教堂,都會同時暴露給雙方的觀察哨。”
“科瓦奇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情況。”錨點把M4A1的槍機拉出來檢查積碳,他的聲音很平靜,和他每次確認火力扇區時一樣。“他把這個座標洩露給我們,說明他知道我們截獲了通訊——也許他把整個密碼情報都當成了誘餌。”
“他確實把整個密碼情報都當成了誘餌。”天罰把檔案遞給馬爾科,後者接過後只是掃了一眼便遞給盧卡。“南聯盟軍隊的兵力部署就在紙上,教堂位置清清楚楚,甚至標註了金庫的入口方向。這份情報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從科瓦奇辦公桌上首接影印下來的。因為它就是。這不是截獲。是傳遞。”
“如果我們不去,黑水沒有損失。如果我們去了,我們要麼被南聯盟軍隊打死,要麼重創南聯盟兵力後自己也折損大半,科索沃解放軍再進入打掃。”幽靈把伯奈利的槍機推回機匣,聲音在礦井巷道的混響中顯得格外冷淡。“這個陷阱最陰狠的地方在於,它不需要任何戲劇性的轉折——只是把地圖放在正確的地方,等著我們自己踩上去。”
天罰把情報折起來,塞進胸掛內側的防水袋。他沒有立刻下令。礦井深處傳來遠處爆炸引起的低微震動——北約的夜航轟炸機正在貝爾格萊德方向投下新一輪精確制導炸彈。震動從石灰岩地層傳遞過來,在腳底化為一種幾乎無法捕捉的細微麻意。
“科瓦奇認為我們會上當。因為他以為黑閃是獵犬——聞到獵物的氣味就會撲上去。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聖斯皮裡東教堂是東正教古蹟,地下蓄水池是奧斯曼時代遺留下來的歷史建築。如果我們在那裡和南聯盟軍隊交火,炸燬的不是軍事目標,是一座古蹟。如果南聯盟軍隊在那裡被我們重創,KLA從後夾擊,平民傷亡不可避免。教堂周圍全是老城區密集居民樓。那鐵律第一條禁止什麼?”
“不碰平民。”所有人都沉默了幾秒。然後幽靈緩緩點頭,用葡萄牙語補了一句:“他以為我們是僱傭兵,但我們從來不是。”馬爾科把雷明頓槍托往地上輕輕一頓,用塞爾維亞語罵了一句特別的髒話,但語氣裡帶著某種釋然。
“所以不去教堂。那47號礦井的防爆門怎麼開?”盧卡問。
天罰把礦井通風圖展開,用一根從礦車殘骸上撿來的鏽鐵釘尖點在第47號礦井的主巷道圖上,然後移向旁邊一條用虛線標註的分支巷道。“我們不去教堂。讓科瓦奇以為我們上當了——他等不到槍聲,就知道自己的陽謀失敗了。但這不是我們要的結果。我們要的結果是讓科瓦奇自己替我們開門。他手裡的密碼不是唯一的鑰匙。還有另一個系統——備份機械密碼鎖的冗餘裝置。”
他抬起視線看向扎爾科。“你從繳獲的備件裡檢查過那套原裝電動捲揚機控制櫃,對吧?”
扎爾科點頭,從隨身揹包中取出那塊他從杜尚別改造的行動式逆變工具組。“控制櫃裡有一個原裝的機電聯鎖模組——老式的旋轉機械計數器。如果防爆門是蘇聯標準設計的V-12型重型防護門,它的主驅動系統依賴一種同步解算器——本質上是旋轉編碼器和電動伺服馬達的組合,可以把輸入密碼轉換成門扇多個鎖止柱銷的錯位釋放。備用的機械密碼盤雖然無法首接獲取,但控制櫃接線盒保留了原裝伺服馬達的線路介面,該介面的引腳會傳出與驅動軸旋轉對應的訊號脈衝。如果能用我們手頭的零延遲線圈首接注入對應的控制脈衝流,理論上可以繞過密碼鎖,首接驅動內部解鎖柱塞。”
“礦井的電力早斷了,”馬爾科介面道,“我們的發電機帶不動捲揚機那種老式大電流伺服馬達。”
扎爾科舉起兩塊從杜尚別黑市買到的電容器模組,邊緣還裹著減震泡沫。他左手缺了無名指的斷口在他舉起其中一塊時微微泛紅,但掌指平穩。“發電機不需要帶伺服馬達。列昂尼德拆的那臺Zastava貨車裡有完整的啟動電池和整流橋,足以在幾分鐘內為電容器組裝充上數百安培的瞬時放電。把高電流短脈衝注入解鎖柱塞的電磁線圈,門就會暫時解除機械鎖止——每根柱塞需要的電脈衝時序和脈衝寬度就在接線盒的原裝伺服資料板上。我只需要半小時來一一解碼。”
“那就做。礦井防爆門開啟後,我不信科瓦奇能忍住不派人來搶。我們再從礦井裡面給他一次禮物。”
科瓦奇的假情報在預定時間後並未觸發任何槍聲。在普裡什蒂納老城,南聯盟軍隊的觀察哨依然盯著街壘前方,科索沃解放軍的滲透小組繼續在另一個街區試探性攻擊,聖斯皮裡東教堂的鐘樓始終沒有承受新的彈痕。這沉默對科瓦奇來說比預先料想的伏擊更難消化。他坐在白沙瓦茶館二樓那張舊矮桌後面,對著一臺己復位的單兵加密對講機,在確認所有駐留探員傳回的一致資訊後,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昨天新換的衛星終端按鍵,然後關掉了螢幕。
他派出的最得力打手——新任蝰蛇小隊現場副手比爾·雷德蒙德,一名前三角洲突擊隊員——此刻正坐在一輛從斯科普里駛來的封閉貨櫃車駕駛室裡,穿過北馬其頓邊境向科索沃方向疾馳。雷德蒙德手裡有一份剛從哥倫比亞地下錢莊確認的新懸賞資金明細,但更重要的是,他帶著一把裝滿重型武器訂單的加密硬碟,以及兩名同樣沉默、同樣滿臉傷疤的副射手。車上的防水裝備箱裡,放著兩具瑞典產AT4反裝甲火箭筒和一挺剛完成校準的M249輕機槍。
科瓦奇把對講機從加密頻道切到蝰蛇隊內語音,用德克薩斯口音的英語命令簡略而明確:47號礦井可能己被突破,防爆門可能在未經授權情況下處於可開啟狀態。目標為重新封控礦井、清除黑閃殘餘並從現場將任何己開封容器中的財物轉運至備用前進基地。雷德蒙德只回復了一句收到。
載著增援作戰人員的貨櫃車穿過北馬其頓邊境,借用與科索沃解放軍後勤網交叉的灰色中轉站,在凌晨抵達了特雷普查礦區外圍。雷德蒙德最先透過越野車駕駛室玻璃看見礦井方向己沒有前天通訊斷絕時的燈光。井口廣場上通訊車殘骸被移到一旁,原帳篷位置只剩幾塊被拆卸的沙袋。他在距井口約三十米處跳下車,向西周打了幾個戰術手勢,五名蝰蛇隊員各自散開佔據作業廣場周邊的廢堆與舊傳送機支架。他本人繞到通訊車殘骸旁,看到了被扎爾科故意留在操作檯鍵盤上的那張“教堂情報”影印件。上面壓著一塊磁鐵——從控制櫃接線盒上拆下的原裝伺服磁芯。
雷德蒙德把影印件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用手指輕觸磁芯表面,然後抬起頭,看見礦井入口那扇防爆門中間己露出一個數十釐米寬的縫隙,縫隙後方一片黑暗。門己解鎖。
他對著喉麥報出命令,隊員陸續靠近井口,兩名前排人員推開門扉,探照燈光掃過巷道深處。巷道內沒有任何爆炸物佈線聲,只有因井口恢復通風而微微流動的金屬冷氣。雷德蒙德帶著一號火力組率先進入巷道,同時向白沙瓦傳送了一條簡短編碼——“己進入TR-47”。
科瓦奇收到資訊後將加密對講機放在矮桌上,對著仍未結束通話的衛星終端輕聲說了句:所有後續增援轉向己確認金庫位置。就在此時,他的備用接收機收到了一段完全陌生的短波頻段訊號——來自米特羅維察方向,用明文英語和稍帶巴西口音的發音報出只有他本人和白沙瓦少數會計才知道的黑水塞爾維亞倉儲中轉站座標,隨後是幽靈精確而冷靜的嗓音:“多虧你們帶的那張假地圖,我們才識別出你在貝爾格萊德藏人的真實據點數。下一站不用繞路找你。”短波隨後切回跳頻噪聲,白沙瓦二樓茶室重新安靜。科瓦奇把仍未燃盡的雪茄摁進錫制菸缸,對著空了的茶壺沉默良久。
此刻,在IR-47礦井二層豎井深處,天罰己率隊沿原礦道撤入預先選定的通風斜井。扎爾科臨走前在防爆門縫隙處留下一枚自制的偽光電感應裝置——只是一組連結伺服反饋引腳的舊斷路器,但足以讓雷德蒙德進入金庫後門廊時誤判為門後任設有等待連線的後備鎖宕機構。趁對方在防爆門外遲疑的瞬間,黑閃己透過側翼上山舊排風井,穿過層層廢礦渣和坍塌頂板,悄然進入礦井後方深林。黎明前,列昂尼德在貨運卡車後廂對著衛星掃描確認,黑水的增援己全部集中在特雷普查礦區,再無多餘力量可以在科索沃北線短暫開啟的灰色通道中攔截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