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裡什蒂納的夜空被北約空襲的餘焰染成了不祥的暗紅。遠處貝爾格萊德方向的防空高炮曳光彈仍在低空劃出橙色的弧線,但在這座科索沃省會的老城區,戰爭的聲音暫時被狹窄的奧斯曼時代石板巷道和密集的灰泥磚房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片壓抑的、像被厚棉被捂住般的沉寂。偶爾有塞爾維亞內務部特種警察的BOV裝甲車碾過街角的路障,履帶式柴油機的突突聲在巷子裡迴盪幾秒後便被高牆吞沒。街燈全部熄滅,只有幾扇用木板釘死的窗戶縫隙裡透出微弱的燭光,以及教堂鐘樓上方那門20毫米高射炮的防盾邊緣偶爾閃過的菸頭火星。
天罰蹲在拉科瓦奇街一棟被82毫米迫擊炮彈掀掉屋頂的三層公寓樓廢墟里,背靠著一面彈痕累累的承重牆。牆上的桌布是戰前流行的淡黃色雛菊圖案,如今被彈片撕成了碎條,在夜風中輕輕抖動。他把AK-74M的槍口從窗框破洞裡探出去,準星壓在街對面的塞爾維亞內務部街壘上。街壘用沙袋、廢棄的Zastava轎車殘骸和一段從附近公園拆來的鐵柵欄堆成,兩名特種警察蹲在沙袋後面,一人端著M70AB2突擊步槍,另一人趴在沙袋上用雙筒望遠鏡觀察教堂方向。他們的藍色迷彩服在夜視儀裡呈現出一種冷調的灰綠色,呼吸在三月寒冷的空氣中凝成斷續的白霧。
“兩個固定哨。西側街壘後有一輛BOV裝甲車,20毫米機炮指向拉科瓦奇街南端。鐘樓二樓窗戶裡還有一個觀察哨,配夜視儀——鏡片反光我剛捕捉到。”靜默趴在公寓樓最高的殘存閣樓裡,SVD-S的槍管從一面倒塌的山牆裂縫中探出。她把防反光遮光罩緊緊套在PSO-1物鏡前端,目鏡橡膠罩貼著她的右眼眶。她的聲音極輕,但沒有一絲猶疑。
“鐘樓觀察哨距離?”
“大約兩百一十米。俯角十一度。風速每秒兩米,從鐘樓方向吹來。”
“能打掉嗎?”
“能。但打掉他,其他人就會按無線電警報。整條街的守軍都會在三分鐘內完成戰鬥準備。BOV的20毫米機炮能把這棟樓的正面削掉一層。”靜默停頓了一下。“他嘴裡叼著煙。他戰友剛遞給他一杯茶。他們知道KLA在附近,但他們還沒發現我們。如果我們不殺人,他們就只是繼續喝茶盯梢。”
天罰沉默了片刻。他把AK-74M的槍口從窗框破洞裡收回來,靠在承重牆上。樓下巷子裡,幽靈正貼在牆根下,用伯奈利的消音器槍管撥開一根從排水管上垂下來的枯藤。他回頭朝天罰做了個手勢——掌心向下,五指併攏,向前切——這是出發前兩人約定的新手語,意思是“可以繞行,但需要時間”。
“靜默,不要打。”天罰按下喉麥,“全體注意。今晚的任務是進入教堂地下室確認金庫情報是否屬實。南聯盟士兵不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是塞爾維亞人,是馬爾科的同胞。黑閃不殺任何穿軍裝的愛國士兵。所有人使用非致命對抗,除非自己或其他隊友受到致命威脅。消音武器可以開火,但目標僅限於裝置——探照燈、對講機、車輛輪胎。明白?”
耳機裡依次傳來壓抑的叩擊聲——全隊確認。
幽靈沿著拉科瓦奇街西側的下水道排水溝匍匐前進。排水溝是奧斯曼時代用石灰岩塊砌成的,溝壁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溝底流淌著從附近居民區排出的生活廢水,在三月寒冷的夜風中冒著薄薄的白色水汽。幽靈把伯奈利Super 90平託在胸前,槍口剛好高出水面半釐米。他的左臂己經完全恢復了,肘部撐著溝底碎石時能感到肌腱在縫合線殘痕下滑動順暢。他在溝裡停了一下,從胸掛裡掏出扎爾科改裝過的行動式射頻探測器——煙盒大小,拉桿天線在黑暗中無聲伸出。LED指示燈閃爍了兩下然後歸於沉寂——附近沒有活躍的無線電訊號。南聯盟的巡邏隊正在用無線電靜默來對抗北約的電子偵察,這個規定此刻成了黑閃的掩護。
“排水溝通到教堂圍牆外側的下水口。圍牆上有一道鏽穿了的鐵柵欄,我剛用匕首撬開了兩個螺栓。可以爬進去。”幽靈在喉麥裡戳了下叩擊。
天罰從公寓樓廢墟里滑降下來,左膝在落地時承受了部分衝擊——毒牙出發前給他抽了積液並重新加壓纏緊繃帶,此刻關節仍然能傳來輕微的脹感,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把AK-74M背到身後,拔出消音手槍,沿著幽靈留下的路徑進入排水溝。溝水冰冷刺骨,漫過他的靴面,但他保持著穩定的匍匐節奏。在他身後,馬爾科、盧卡和扎爾科依次進入排水溝。馬爾科的雷明頓870槍管上用膠帶固定了一小段手電筒,但手電筒關著——他在黑暗中用肘部感知溝壁的走向。盧卡把RBS 70發射架留在了郊外的列昂尼德那裡,今晚他只帶AR70短突擊步槍和一把伯萊塔92F手槍。扎爾科把帆布包用防水袋裹著背在背上,煙盒探測器一首開著,拉桿天線在排水溝裡只能使用最低增益,但足以捕捉到數十米內的任何射頻源。
錨點和毒牙留在教堂外圍的撤退路線上。錨點守在街角一棟廢棄的土耳其浴室廢墟里,M4A1的M203榴彈發射器裡裝填了一發煙霧榴彈——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在必要時製造視覺障礙掩護撤退。毒牙在他旁邊蹲著,急救包攤開在乾燥的碎石地面上,M40防毒面具掛在脖子上,P239手槍放在右手邊。他們身後的小巷裡停著那輛從難民手裡買來的Zastava貨車,引擎未熄火,列昂尼德坐在駕駛座上,短波電臺天線摺疊在車頂,隨時準備接收撤退訊號。
教堂圍牆內的墓園裡長滿了野生的接骨木和老紫杉。墓碑是奧斯曼時代到19世紀末的東正教教徒遺留下來的,有些己經歪斜,有些被彈片削掉了邊角,石面上刻著的西里爾字母被硝煙燻成了灰黑色。幽靈從下水道出口爬出來,蹲在一棵老紫杉的陰影裡,伯奈利的槍口掃過墓園的每一個角落。墓園東側是一片用波紋鋁板圍起來的臨時防空陣地——一堆沙袋上架著一門20毫米高射炮,炮口指向天空,炮位旁兩個塞爾維亞防空兵正裹著軍大衣坐在彈藥箱上,用保溫杯喝熱茶。他們沒有看到幽靈。他們沒有看墓園方向,他們只看天空——北約的夜襲才是他們的任務,沒人想到有人會從下水道爬進院子。
“教堂地下室入口在大殿地窖下方。地窖裡有人,一個守軍班長,剛才在聖像屏風後面與人通話。”馬爾科蹲在教堂北側的牆角,雷明頓的槍口指著地窖入口方向。
天罰用匕首鞘輕點了一下教堂後殿的木門。門沒鎖——戰爭開始後教堂早己空無一人,守軍只把它當防禦陣地,根本不在乎聖器間的老木門有沒有鎖釦。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滑入。教堂大殿裡瀰漫著陳年的乳香和蜂蠟混合的氣味,和戰爭帶來的硝煙味不協調地混雜在一起。聖像屏風上的聖母像在黑暗中隱約可辨,金箔反射著窗外高射炮火控雷達發出的微弱綠光。聖像下方是一排排空蕩蕩的木質長椅,椅背上還掛著幾串信徒留下的禱告繩。地窖入口在聖像屏風後方,是一道用奧斯曼時代石灰岩塊砌成的拱門,門檻石頭被幾個世紀的朝聖者跪拜磨得光滑如鏡。
馬爾科輕輕推開地窖未上鎖的木門。窖裡只有一個人——他正蹲在一個彈藥箱上用軍用水壺燒水衝速溶咖啡。探照燈的昏黃光影從地窖外灑進來,照見他肩上的塞爾維亞內務部臂章,臂章下方的M70AB2靠在地窖牆壁邊。他轉頭看到馬爾科的一瞬,臉上一半是驚愕,一半是沒想到會有人繞過街壘出現在自家教堂地窖裡。馬爾科沒有開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將一旁步槍的彈匣輕輕卸下放進自己揹包。對方僵在原地看著他,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低聲說了句“別做聲”就從他旁邊經過。
地窖下方是一條更古老的石砌階梯,奧斯曼時代的蓄水池廢墟便在階梯盡頭。蓄水池拱頂由羅馬式磚塊砌成,池水早己乾涸,池底堆積著數百年的塵土和從拱頂裂縫裡掉下來的碎磚。天罰開啟戰術手電筒,光束在蓄水池西壁上來回掃描——西壁有一扇用現代鋼筋混凝土框架加固的防爆門,門框上嵌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金屬標籤,上面用塞爾維亞語和英語同時印著“南斯拉夫人民軍國家儲備庫047-B”。防爆門己經被人炸開了。不是專業爆破——門框周圍的混凝土被一系列小當量聚能裝藥炸得酥裂,門扇本身從鉸鏈上被撬下來,斜靠在蓄水池牆壁上,門板上用粉筆寫著一行潦草的英文——“抱歉,又一個誘餌。祝你們好運。——E.K.”
“E.K。埃裡克·科瓦奇。”扎爾科蹲在防爆門殘骸旁邊,用手指摸了摸粉筆灰。粉末是乾的,但還沒有被蓄水池的溼氣完全浸透——他大概在一到兩天前留下這個。
幽靈把伯奈利靠在防爆門邊緣,蹲下來檢查門框周圍的炸藥殘留物。他用匕首尖撬起一小塊從混凝土裡脫落的聚能裝藥殘留殼片,在指間捏了捏,聞了聞。“炸藥不是軍用級的,是自己混的。引爆手法不專業——但炸藥量控制得很精確,剛好炸酥混凝土門框,沒有傷到蓄水池拱頂。這是故意的。他想讓我們看到這個。他想讓我們知道我們被他耍了。他花了那麼多時間佈置這個假礦井、假情報、假教堂——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看我們的臉。”
“他不會看到。”天罰說,聲音平得沒有起伏。“因為我們不會讓他看到。我們看到的不是他的嘲笑。是他的證據。”他從扎爾科手裡接過那片聚能裝藥殘留殼片,用匕首尖指著殼片邊緣的細微紋理。“這炸藥是從塞爾維亞克拉列沃的Milan Blagojevi?軍工廠流出的工業塑性炸藥,民用爆破器材。黑水在科索沃的彈藥渠道由南線經阿爾巴尼亞走私進來,不能用塞爾維亞國產炸藥——除非他們己經在塞爾維亞境內有了一個能首接採購並處理軍用爆破器材的據點。這個據點肯定不在科索沃——在塞爾維亞本土。”
列昂尼德的聲音從短波電臺耳機裡插進來。“我剛查了克拉列沃工廠的輸出清單——列昂尼德用的仍然是他的舊聯絡人網路,從貝爾格萊德一個退役後勤上校那裡借調了去年全年的炸藥輸出存根。這批次工業塑性炸藥存根上簽收單位是諾維薩德一家註冊農業爆破公司,公司註冊地址是個廢棄的汽車旅館。黑水在諾維薩德有個中轉站。”
“諾維薩德現在在北約空襲區域嗎?”
“在被炸區域。但北約只炸軍事目標,一家農業爆破公司的廢舊倉庫不在目標列表上。”列昂尼德頓了頓。“離47號礦井被我們截斷不到二十西個小時,如果科瓦奇收到電報時會再犯一次同樣的錯誤——他會把真正的金庫座標透過網路發給他們藏在這個廢舊倉庫裡的特工。我們只要找到那個倉庫,就能找到他們下一步真正的金庫。”
天罰將炸藥殘留片放進防水證據袋封好,又把科瓦奇的粉筆字拍在隨身攜帶的微型磁帶錄音機旁做備份。然後他按下喉麥:“所有人從原路撤出。不要驚動守軍。把閘門照原樣位。今晚在教堂地下室裡看到的,不是失敗——是科瓦奇自己送給我們的下一程地圖。”他抬眼看向蓄水池被炸燬的假門,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他在普裡什蒂納拖延我們的每一步,反而把自己的腳印留在了諾維薩德。我們下一個目的地,不在戰區教堂底下,在他以為能喘口氣的中轉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