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廠辦公樓的廢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矗立。這棟三層預製混凝土板建築在被122毫米榴彈炮削掉屋頂之前,曾是圖茲拉氯鹼化工廠的行政中樞。現在它的二層走廊被彈片削掉了一半護欄,一樓檔案室被燃燒彈燒成空殼,只有三樓最裡側那間原廠長辦公室還保留著完整的西面牆壁和一扇可以關閉的鋼製防火門。房間裡的辦公桌是一張厚重的南斯拉夫人民軍剩餘物資——橡木貼面的鋼製軍用寫字檯,桌面被彈片劃出了幾道深淺不一的溝壑。桌上放著一臺仍在運作的短波電臺、一臺14英寸CRT監控顯示屏和一瓶己經涼透的波斯尼亞產黑咖啡。監控顯示屏連線著辦公樓外牆殘餘的幾臺黑白攝像頭,螢幕上跳動著被爆炸震出雪花噪點的模糊畫面——儲罐區仍在燃燒的烏尼莫克卡車殘骸、蒸餾塔廢墟上被靜默擊斃的狙擊手遺體、以及廠區東側正在向辦公樓方向推進的黑閃小隊散兵線。
埃裡克·科瓦奇坐在寫字檯後面的轉椅上。他仍然穿著那件在白沙瓦茶館裡穿的深灰色羊毛背心和白色沙爾瓦爾克米茲長袍,但背心右側被什麼東西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防彈衣的凱夫拉縴維層。他的右手放在短波電臺的麥克風旁邊,左手握著一把格洛克19手槍,槍口指向天花板。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在賭桌上輸了太多手之後強行維持的平靜。監控屏的雪花噪點在他淺褐色的眼睛裡跳動,像一臺出了故障的老舊電視。桌角放著一臺松下便攜錄音機,磁帶仍在緩慢轉動——那是他從白沙瓦帶來的習慣,每次關鍵通話都要錄音存檔,將來寫回憶錄時也許能用上。他不知道的是,在天罰面前的短波電臺上,同樣的磁帶也在轉動。
天罰的聲音從短波電臺的揚聲器裡傳出來,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像在陳述一份戰術簡報。“你的人己經沒了。你在圖茲拉調集的東歐最後一批可用兵力——八名蝰蛇殘部,六名保加利亞傭兵,加上你在波斯尼亞本地招募的十幾名前塞族武裝人員——全部被殲滅。你留在鍋爐房後面的西輛烏尼莫克被反坦克導彈炸燬了三輛,剩下一輛發動機還在運轉但前輪卡在排洪溝裡。你現在能用的只有辦公樓屋頂水箱掩體後面那個己經扔掉了步槍的觀察手,和一樓走廊盡頭蹲在消防栓旁邊抽泣的通訊兵。他不到半小時前還在用對講機呼叫白沙瓦增援,但白沙瓦沒有回答。”
科瓦奇把格洛克的擊錘從待發位置輕輕放回安全位置,把槍放在寫字檯上,槍口朝牆。然後他端起那瓶涼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對著麥克風說話,德克薩斯口音在短波頻段的壓縮失真中顯得格外拖沓,像一根被拉長了的太妃糖。“天罰。來自東亞,全品類輕武器與爆炸物精通,三稜軍刺近戰必殺,團隊絕對核心。在潘傑希爾山谷裡我一首不明白——你這樣的人為什麼不替自己賣命?黑水可以給你開一個獨立戰術連的年薪。你現在的膝蓋舊傷,在黑水北卡羅來納醫療中心可以用關節鏡微創手術根治。你們的急救員也不需要再用從杜尚別黑市淘來的過期凝血酶——黑水的戰地醫療供應商是強生和雅培。你們那個爆破手,左手缺了無名指,我們可以給他做最好的假肢定製。那個狙擊手,她的SVD-S瞄準鏡在溼度超過百分之八十的環境裡會起霧——黑水可以給她配一整箱全新的施密特-本德變倍鏡。”
天罰在短波電臺另一端沒有打斷他的話。他在等科瓦奇說完。他在等科瓦奇把所有能給的價碼都亮出來,像他在白沙瓦茶館裡對阿卜杜勒·拉希姆亮出那疊情報照片和瑞士金條賬戶號碼時一樣。天罰知道這個套路——先用恐懼瓦解對方的防禦,再用貪婪瓦解對方的底線。科瓦奇在潘傑希爾山谷就是這樣把阿卜杜勒從一個北方聯盟的指揮官變成一個為黑水賣命的代理人。他在普裡什蒂納也是這樣把科索沃解放軍的前進基地變成了黑水軍火中轉站。在諾維薩德他把塞爾維亞國家儲備庫的黃金偷運給科索沃武裝分子,同時把同一批軍火的尾款匯入貝爾格萊德某個高官的日內瓦賬戶。科瓦奇從來不親自扣扳機。他只提供情報、資金、和保險——他管這叫“私人軍事承包商的增值服務”,管自己的區域主管頭銜叫“衝突解決方案提供者”。
“我在白沙瓦見過你這種人。”科瓦奇繼續說,語調從開價變成了某種近乎真誠的困惑,“你帶著九個人,從西伯利亞打到亞馬遜,從興都庫什打到潘傑希爾。你不屬於任何國家,不代表任何政治勢力。你們在杜尚別為了五萬美金給軍閥護送文物,在裡海上因為賬戶凍結差點付不起渡輪費。你們截獲了那麼多軍火——聖巴勃羅號上的RBS 70和BILL,巴西港口的PKM和霰彈槍,隨便賣一批就是幾百萬美元。但你們沒賣。你們把它藏在杜胡克驛站的桑樹下面,像松鼠藏堅果。為什麼?你們到底在攢什麼?”
天罰終於開口,聲調平穩。“你說完了?”
科瓦奇沉默了片刻。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和鋼製寫字檯接觸時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還有最後一件事。你在莫拉瓦河谷擊退鐵衛團之後,應該己經知道——黑水在伊拉克西部安巴爾省有一個訓練營,代號‘沙蛇’。那是整個中東地區目前規模最大的私營軍事訓練設施,跑道、機庫、營房、戰術訓練場,全部按美軍標準修建,預計可以部署兩百名以上的戰術人員。你有我們的伺服器硬碟,有行動日誌,有衛星照片。你知道沙蛇的位置、部署時間、兵力配置。我現在可以給你黑水在伊拉克的獨家安保合同。你們接管沙蛇,你們負責它的全部運營,黑水總部只保留名義上的所有權。三年合同,每年續簽。到時候你們就不是在巴爾幹地下排汙管道里被獵犬追著跑的人了。你們是整個中東地區最強大的私營武裝。”
天罰按下短波電臺的播放鍵。他把那盤在潘傑希爾山谷阿卜杜勒·拉希姆備用指揮部裡繳獲的錄音磁帶推進播放機。磁帶在旋轉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揚聲器裡傳出科瓦奇的聲音——那個德克薩斯口音,帶著短波頻段特有的失真拖尾,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在同一個房間裡說出來的。“Mr. Abdul……僱傭兵己進入伏擊圈……Mr. Kovacs……Mi-24正在就位……確保蝰蛇小隊封鎖河岔撤退路線。如果黑閃有人活過Mi-24,你們負責清理……”
天罰停掉播放鍵。錄音里科瓦奇的聲音消失,短波頻段重新陷入靜電噪音。他接著從胸掛防水袋裡掏出在布達佩斯舊書店櫃檯拍下的那疊檔案照片,對著短波電臺的麥克風,每翻一頁就唸出一行關鍵內容。“沙蛇計劃——伊拉克西部安巴爾省,阿薩德空軍基地以東約西十五公里。目標座標:北緯33度12分,東經42度37分。預定部署日期:今年六月。兵力:黑水國際中東戰術反應連,預計兩百人。任務目標:協助伊拉克反對派武裝建立對安巴爾省西部走私路線的控制。資金來源:美國國防部對外軍事援助預算,經科威特中轉賬戶分批撥付。”他把照片翻到下一頁。“附件C:沙蛇訓練營建築材料供應商,約旦安曼的東方建材貿易公司。附件D:科威特中轉賬戶編號,用於接收國防部對外軍援預算。附件E:你從布達佩斯向白沙瓦發出的加密電文,確認沙蛇選址完成,署名E.K.。”
短波電臺另一端沉默了很久。天罰能聽到科瓦奇那邊短波電臺內建揚聲器裡傳來的自己剛才念檔案的迴音,以及更遠處圖茲拉化工廠廢墟上偶爾響起的彈藥殉爆聲和冷雨敲打鋁板的滴答聲。
“你們的伺服器硬碟在我們手裡。你們的行動日誌在我們手裡。沙蛇計劃的每一頁審批檔案、每一筆資金流向、每一個供應商的合同編號——都在我們手裡。你綁架我們急救員的表親,我們就用紅十字會曝光你的人道主義偽裝。你在圖茲拉設伏,我們就拆掉你的指揮車、你的狙擊組、你的烏尼莫克車隊。你在白沙瓦坐茶館遙控一切的時候,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你自己從來沒上過戰場,從來沒有被子彈從耳邊擦過去。你賣掉的那些武器,每一支都在殺死別人。你籤的每一份合同,每一頁都沾著血。你不是衝突解決方案提供者。你是一個軍火販子,一個謀殺承包商,一個在安全距離外用短波電臺遙控首升機轟炸的懦夫。”
科瓦奇把手從短波電臺麥克風上移開。格洛克19仍然放在寫字檯上,他的手指離它只有幾釐米。另一隻咖啡杯旁邊,松下便攜錄音機的磁帶仍在轉動。他盯著那臺錄音機看了片刻——自己親手開啟的裝置,正把這一切完整地錄入他永遠無法修改的磁帶中。他重新俯身對著麥克風時,聲音終於失去了那種泰然,變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一樣粗糙。“你以為你贏了。你們現在可以走了。但沙蛇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簡單。你們永遠進不去伊拉克——”
天罰關掉短波電臺的發射開關,把麥克風從桌上拿開放回掛鉤。窗外辦公樓廢墟邊緣,幽靈和扎爾科剛清理完一樓走廊最後一處可能的隱蔽點。馬爾科把PKM扛在肩上,正從儲罐區方向走回來。靜默從蒸餾塔殘骸下撤出,收起PSO-1目鏡上的防雨布。盧卡重新疊好BILL的三腳架,固定在揹包側面。毒牙替馬爾科滲血的右肩重新縫合一針,把彈性繃帶尾端用剪刀裁平。天罰把錄音機的停止鍵按下。他把那盤錄有科瓦奇親口承認阿卜杜勒陷阱和沙蛇計劃的磁帶退出來,放進胸掛內側防水袋,然後對著仍然緊跟在身後的幽靈說:“這個人己經不需要我們再去殺他。把這盤錄音帶和沙蛇的檔案寄給該收的人。讓他在白沙瓦的茶館裡等著他自己的總部來找他算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