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72章 復仇的籌碼(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東京塔在凌晨的薄霧中沉默矗立,鐵塔骨架上的橙色航空障礙燈以固定頻率明滅,將芝公園的樹冠染成間歇性的暖橙。塔下的增上寺鐘樓在寒風中沉寂,通往塔身的步行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隻烏鴉從神社的鳥居上方掠過,落在塔基附近的停車場鐵絲網上。

佐藤健一站在塔基南側的觀景平臺邊緣,雙手插在工裝外套口袋裡,望著塔身鋼鐵格柵上凝結的霜花。外套口袋裡,左手握著MP5的備用彈匣,右手握著格洛克18的槍柄。他沒有回頭,聽到了身後碎石步道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你一個人來。”他用日語說。

“我不需要帶人。”天罰在距他身後約五米處停下腳步。左膝的彈性繃帶在從地下安全屋徒步走到芝公園的數公里路程中承受住了反覆屈伸,髕骨周圍的加壓矽膠墊圈被體溫暖得柔軟。他沒有帶AK-74M——那把步槍留在了江東區倉庫的臨時安全屋裡,由幽靈保管。他只在腰間插著那把特製三稜軍刺,外套下襬遮住了鞘套的輪廓。右手提著一個防水檔案袋。

“馬爾科說你在莫斯塔爾老橋廢墟里爬了一整夜。”天罰說。

“他把那個記者活著帶出來了。我拆了詭雷。扯平。”佐藤健一仍然沒有轉身。

“他說你欠他一條命。”

“日本人說‘借り’。不是‘借’,是‘借り’——將來必須還的債。”佐藤健一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在航空障礙燈的橙色光暈中忽明忽暗,顴骨線條硬朗,眼窩深處是一雙在東京地下世界活了太久的人特有的眼睛——既疲憊又銳利,像一把被反覆打磨但從未出鞘的刀。“他現在要我還。我還。但這跟你們沒有關係。你們是外國人,你們不懂黑龍會。你們不懂日本。”

“我們不需要懂日本。我們只需要懂佐藤次郎。”天罰把防水檔案袋放在觀景平臺冰冷的鐵欄杆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抽出一疊影印檔案。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東京地方檢察廳毒品交易記錄影印件,日期標註為1970年代中期。記錄上列著一批從香港經沖繩走私入境的甲基苯丙胺,查獲地點是大阪港,嫌疑人一欄裡用當時的老式打字機字型打著一個名字——佐藤昭和。但那個名字旁邊有人用紅色圓珠筆劃了一條線,旁邊手寫了另一個名字:佐藤清志。筆跡潦草但用力,把紙面劃出了凹痕。

“佐藤清志是你父親。”天罰用陳述的語氣說出這個名字。他的日語口音帶著些許中文痕跡,但發音清晰。

佐藤健一沒有接話。他把MP5的彈匣從工裝外套口袋裡掏出來,握在左手裡,沒有上膛。

“佐藤昭和是佐藤次郎的父親。他在當年利用大阪地方檢察廳內部的受賄線人,將原本屬於黑龍會毒品走私案的嫌疑人名字從自己改成了你父親。你父親的印刷作坊是他唯一能從佐藤昭和手裡奪走的資產——不是土地,是印刷作坊本身。佐藤昭和需要你父親的作坊來印製偽造的船運提單和海關報關單,你父親拒絕了。然後佐藤昭和讓手下在作坊裡放了火。那個被你捅瞎眼睛的黑龍會幹部叫田村勝男——佐藤次郎後來讓他做了若頭補佐,專門負責清洗叛徒。他眼睛瞎了以後被黑龍會踢開,但他的證詞檔案留在大阪地方檢察廳特別搜查部的地下檔案室裡。我們讓一名前金融情報官從大阪地方檢察廳的舊卷宗中翻出了這份原始記錄。警視廳裡有內鬼,但檢察廳的舊檔案他們動不了。佐藤次郎花了數年洗白你父親的罪名,洗白到他自己的會計都以為那些毒品是你父親走私的。他把罪責扣在你父親頭上,就是為了從源頭抹掉黑龍會的汙點。”

佐藤健一接過那張泛黃的影印件。他低頭看著父親的名字,很久沒有動。航空障礙燈的光暈從他的眼眶邊緣掠過,在他的虹膜上映出兩個微小的橙色光點。然後他把影印件放在膝蓋上,用兩隻手撕成了兩半。碎紙落在觀景平臺冰冷的鐵格柵上,被晨風吹進塔基下方的碎石縫隙裡。

天罰從檔案袋裡繼續抽出東西。兩份身份檔案——一本日本護照,一本韓國護照,上面的照片是他自己在東京江東區一間地下照相館裡新拍的,名字欄裡填著“佐藤健一”。旁邊是一張飛往伊拉克的軍用包機通行證,簽發方是駐科威特多哈兵營的美軍第377戰區保障司令部,授權持證人攜帶經登記的私人武器透過科威特—伊拉克邊境進入安巴爾省。他把這三樣東西放在觀景平臺的鐵欄杆上,用三稜軍刺的鞘套壓住。

“你的復仇是你自己的。我們不會替你殺他。你親手殺。但我們可以帶你進去。”

佐藤健一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右手——那隻手在半分鐘前還握著格洛克18槍柄,指尖壓著扳機護圈外側——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撫過三稜軍刺鞘套側面,然後握住了刀柄。他沒有拔出來,只是握了一下,感受刀柄防滑膠帶的粗糙觸感。

“我有條件。我加入後,不會削去自己的過去。這把刀——”他用拇指指了指揹包上露出的油布包裹,“是我父親在戰敗後帶回日本,用機床重新鍛打為家傳武士刀的原胚。我不管黑閃用什麼武器,但我永遠帶著它。”

“可以。”

“第二個條件——佐藤次郎的情婦有個私人會計,姓林。他是唯一知道所有空殼公司賬本密碼的人。這個人必須活著。他是我僅剩的家人之外唯一無辜的證人。他在澀谷經營一家舊書店。”

“可以。”

“第三個條件。”佐藤健一解開身上的工裝外套釦子,露出裡面一層自制的黑色貼身戰術背心,“我在東京地下這些年,偶爾會幫江東區倉庫的日裔巴西中介幹活。你們昨晚在冷藏庫的交易,買家就是我。佐藤次郎身邊有一個叫田村勝男的若頭補佐——名字你們己經知道了——每週三深夜會獨自去港區六本木之丘一家會員制酒吧拿錢。他隨身帶一部筆記型電腦,裡面存著黑龍會近期的所有現金流向和部分行賄記錄。那部電腦鎖在六本木的酒吧暗格裡。我可以帶你們繞開他私人公寓的安保,但酒吧那層需要你們潛入拿裝置。”

“成交。”

天罰從防水檔案袋最底層抽出一件摺疊得整整齊齊的黑閃標準作戰服。作戰服的右臂上繡著團隊標誌——一道撕裂黑暗的黑色閃電——左胸口袋上方繡著代號:GHOST。

佐藤健一脫下工裝外套,把它疊好放在觀景平臺的長椅上。然後他脫下毛衣,脫下汗衫,露出上半身覆蓋著薄汗的軀幹。他全身遍佈舊傷——右鎖骨有一道多年前被匕首刺入後癒合留下的疤痕,胸口有條鋼絲快速劃過留下的鋸齒形癒合瘢,左前臂外側有抓傷和切割痕跡,腰側有在特殊作戰群時期手術取子彈後留下的橢圓形手術疤。每一處傷疤都被東京地下黑暗世界的水銀燈和廢棄隧道里的塵垢浸染過,但在芝公園清晨的冷霧中,它們像被溪水沖刷的舊石紋,沉默而清晰。他拿起黑閃作戰服套上,拉上拉鍊。衣服的肩寬和臂長剛好吻合,胸袋的尼龍魔術貼發出輕微的撕拉聲。然後他蹲下,從揹包裡掏出那把油布包裹的武士刀,解開油布。刀鞘是父親在戰敗後從滿洲帶回東京的舊刀,重新裝配了防滑握柄和戰術背夾。他把刀系在腰後左側,把格洛克18手槍插進右腿外側的戰術槍套。

他從揹包最底層拿出一個從廢棄理髮店買來的推剪。站在觀景平臺邊緣,藉著不鏽鋼欄杆的微弱反光,把推剪沿著額頭中央向後推。被東京地下隧道與混血恥辱浸染了多年的頭髮一縷縷落在腳邊。推剪的嗡鳴聲在空曠的芝公園迴盪,將頭頂逐漸推出一道平坦利落的短髮線。後腦勺與雙鬢很快推平,剩下的發茬整齊貼著頭皮。他把推剪放在腳邊,用右手掌心摸過自己粗硬的短髮茬,指節滑過那道被匕首留下的鎖骨舊疤。然後重新把武士刀繫緊。

天罰把最後一件東西放在他手邊。是一把MP5衝鋒槍,配消音器,彈匣己滿。

“從現在起,你的代號是鬼影。”他伸出手。

佐藤健一站起來,握住那隻手。握力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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