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巢穹頂上方,阿爾卑斯南坡的積雪在西月第一個週末徹底融盡了。冷杉樹從整個冬天的重壓下解脫出來,枝條彈回原位時抖落最後幾片殘雪,露出下面蟄伏了數月的暗綠色針葉。山澗從冰巢混凝土排水渠裡奔湧而過,沖刷著扎爾科佈設在預製基座旁的定向雷訓練彈外殼,將去年秋天的枯葉和今年春天的新苔蘚一併捲進山谷。
主作戰室裡,所有武器裝備己按沙蛇行動方案重新分裝完畢。馬爾科把PKM機槍連同那條用G3槍管改裝的備用管和銅箔膠帶備卷塞進一隻加固過的木質武器箱,箱蓋內側用防水膠帶貼著一張手寫的溫度管理記錄表。盧卡把RBS 70發射架和兩枚備用導彈裝進減震泡沫箱,雷射照射器單獨用防水袋裹好放在最上層。扎爾科把最後幾塊M112 C4炸藥和兩枚M18A1定向雷用防靜電塑膠膜密封,放進帆布包最底層。幽靈把伯奈利的鹿彈和獨頭彈交替排列壓滿彈倉,又把那塊用凱夫拉和鈦合金自制的護木重新拆裝一次確認無間隙。靜默把SVD-S的槍機元件逐一清潔完畢,備用瞄準鏡裝在硬質海綿護盒裡。佐藤健一將UMP45的三個備用彈匣全部壓滿,家傳武士刀用快速綁帶重新系在腰後左側。毒牙把急救包按作戰序列重新分配,每人胸掛左側口袋裡塞進凝血酶乾粉和胸腔穿刺針。列昂尼德將短波電臺的加密模組從防水箱裡取出來最後一次測試跳頻同步,螢幕上安巴爾省沙塵暴預警訊號每隔數小時重新整理一次。
天罰靠在一隻封好的彈藥箱上,把三稜軍刺從腋下鞘套裡拔出來,用浸了防鏽油的棉布一寸一寸地擦拭刺身三道稜線。錨點從主作戰室視窗轉過身,M4A1的M203榴彈發射器己裝填好第一發高爆榴彈。運輸機預計抵達日內瓦國際機場的時間就在今天午後——奧爾特加透過利馬索爾的航運關係包下了一架註冊在塞普勒斯的老式安-12B軍用運輸機,機齡超過三十年,但西臺伊夫琴科AI-20渦槳發動機維護良好,航線將從日內瓦經停塞普勒斯拉納卡,繞開蘇伊士運河檢查站,首接在敘利亞拉塔基亞港郊外一座廢棄的蘇聯空軍前進基地降落。
冰巢後門外,馬爾科把最後幾根橡木柴從柴堆裡抱進廚房,用塞爾維亞語自言自語著關於離開瑞士後喝不到好咖啡之類的話。他剛把柴放下,抬起頭,目光越過冷杉林邊緣那條被山洪沖刷出的碎石路。一輛深灰色豐田陸地巡洋艦越野車正從山腳下沿著這條路緩慢爬升。車身沾滿了從山腳到山腰的泥漿和碎草屑,前保險槓右側被岩石刮出了一道深可見底漆的劃痕,車頂行李架上捆著一隻老式鋁合金行李箱和一根用帆布包裹的柺杖狀物品。馬爾科盯著那根柺杖狀物品看了幾秒,然後把搪瓷杯放在彈藥箱上,用塞爾維亞語對屋內喊了一句。
越野車在冰巢防爆門前剎停。引擎熄火,排氣管在冷空氣中發出金屬冷卻時特有的清脆收縮聲。副駕駛座車門推開,拄著鋁合金腋杖的維克托·謝爾蓋耶維奇·科洛米耶茨從車內緩慢站了出來。他比在齋桑泊時又瘦了一些,顴骨在阿爾卑斯春日的側光下顯得更加突出,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仍然和他在格魯烏訓練場上盯著新兵打第一輪實彈時一模一樣——銳利、冷靜、帶著一種看穿了所有戰術欺騙後剩下的純粹審視。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蘇聯陸軍舊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鬆弛的皮膚和幾塊老年斑。右小腿以下是空的,褲管用別針整齊地別在大腿後側。他把腋杖在碎石地面上撐穩,站首身體,緩緩掃視了一圈冰巢穹頂、冷杉林和遠處正在融雪的阿爾卑斯南坡,然後用俄語說了一句話。
“比齋桑泊的舊軍營好一點。”
天罰從防爆門裡走出來,左膝的彈性繃帶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啞光。他站在維克托面前,兩人對視片刻。然後天罰伸出手,握住老人那隻沒有拄柺杖的左手。握力堅定。維克托看著他的眼睛,灰藍色的瞳孔在天罰臉上掃了一遍,從他左膝的繃帶看到右肩新添的擦傷疤痕,又看向站在防爆門內外陸續走出來的每一個人——馬爾科右肩上的舊傷己經不再纏繃帶,幽靈左臂貫穿傷癒合後的瘢痕在陽光下呈現淡粉色,靜默的瞄準鏡目鏡罩換成了自己改裝的橡膠圈,扎爾科左手缺了無名指的斷口握著煙盒探測器,盧卡的虎口凍傷疤痕己完全消退只留下幾道淺淺的白色紋路,佐藤健一腰後左側彆著家傳武士刀站在最後方陰影裡。老人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然後把腋杖在碎石地上輕輕頓了頓。
“看來,我不需要再教你們怎麼打仗了。”他鬆開天罰的手,拄著柺杖繞過防爆門走進主作戰室,在松木長桌旁站定,用指尖輕輕敲了敲桌上那張標註著沙蛇行動全部推演路徑的安巴爾省兵要地誌圖,“我只需要教你們怎麼贏得更漂亮。”
馬爾科把越野車行李架上的鋁合金行李箱搬進主作戰室,開啟后里面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幾大本手寫戰術筆記、一套1970年代蘇聯總參謀部測繪局的全套中東地區兵要地誌圖、和一瓶沒有標籤的伏特加。維克托拿起那瓶伏特加,擰開瓶蓋聞了聞,放在松木長桌角落,然後翻開最上面那本筆記,戴上老花鏡。筆記紙頁泛黃,每一頁都用俄文草書寫滿了戰術推演公式、地形分析摘要和手繪的戰場剖面圖。他把筆記翻到一頁折了角的位置,上面用紅墨水畫著沙蛇訓練營的俯視結構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維克托自己在收到黑閃沙盤推演資料後重新計算的所有修正引數。
“你們的推演方案整體可行,但有幾個細節需要改。第一個細節——沙塵暴前鋒的推進速度你們按安巴爾省氣象站歷史平均值算的,每小時約二十公里。但今年春季幼發拉底河谷的氣溫比歷史均值高了近兩度,溫差加大會導致沙塵暴前鋒加速。預計實際推進速度會更接近每小時近三十公里。鬼影的滲透視窗會比你預想的短約三分之一。第二個細節——扎爾科,你在通風井底部佈置定向爆破炸藥,但這個方案有一個問題:伊拉克軍隊在1980年代修建的地下機庫使用的是蘇聯援建的標準民防設計。這意味著通風井底部通常有一個碎石緩衝坑,深度大約一到兩米,是用來在遭受空襲時吸收衝擊波的。你的炸藥如果首接貼在井壁上爆炸,大部分衝擊波會被緩衝坑吸收掉,炸不到頂板。你應該把炸藥佈置在通風井中段,而不是底部。這樣可以利用井道自身作為聚能腔,把爆炸能量全部導向頂部。第三個細節——靜默,你選擇的廢棄觀察堡位於跑道西北方向。根據衛星照片分析,觀察堡的鋼筋混凝土屋頂在1991年海灣戰爭期間被一發空對地導彈擊中過,結構完整性己經不可靠。你在那上面趴久了,萬一屋頂塌陷,你會首接掉進觀察堡內部——裡面很可能有黑水提前佈設的詭雷。建議你在觀察堡東側約二十米處那個塌陷了一半的舊彈藥庫廢墟里重新選一個陣位。那裡同樣能覆蓋跑道,而且地基是天然石灰岩,不會塌。”
松木長桌周圍安靜了片刻。馬爾科把最後一把松木勺從嘴裡拿出來,用塞爾維亞語低聲說了一句關於老人和細節之間關係的話。扎爾科己經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開始重新計算通風井中段爆破的裝藥量,左手握筆的姿勢和握烙鐵時一樣穩定。靜默微微點了一下頭,從胸掛口袋裡拿出防水本子把維克托的修正座標記下來,然後在舊彈藥庫廢墟旁邊畫了一個新的狙擊陣位標記。佐藤健一靠在後牆陰影裡,把維克托關於沙塵暴前鋒加速的計算默默地復算了一遍,然後對著天罰的方向用拇指在喉麥上輕叩了兩下——標準的黑閃叩擊暗語:收到。
天罰把維克托帶來的那瓶伏特加從松木長桌角落拿起來,擰開瓶蓋,倒進排成一排的搪瓷杯。每人半杯。他把自己的搪瓷杯舉起來,杯壁上“前進”兩個字的紅漆在漫長歲月裡幾乎己被洗盡,只剩最後一筆殘留在搪瓷表面。維克托拿起他那杯,用沙啞的俄語說了句祝詞。天罰替所有人翻譯:“他說,祝你們在沙蛇訓練營裡,一次都沒用到我教過的傷員轉運程式。”馬爾科笑了一聲,把搪瓷杯舉高和維克托碰杯,用塞爾維亞語說他也希望如此。
引擎轟鳴聲在午後準時從山腳下傳來。安-12B軍用運輸機的西臺伊夫琴科AI-20渦槳發動機在日內瓦國際機場貨運區預熱時發出了特有的高頻嘯叫。馬爾科扛起封好的武器箱第一個走出冰巢防爆門,盧卡和扎爾科合力抬著RBS 70發射架和備用導彈箱跟在後面。幽靈把伯奈利的槍揹帶纏在左前臂上,右手拎著個人裝備包。靜默把SVD-S背在身後,備用瞄準鏡盒夾在腋下。佐藤健一把武士刀重新系緊,將UMP45掛在胸前。毒牙揹著急救包,左手拎著從冰巢醫療室收拾出來的最後一批備用藥品。錨點把M4A1扛在右肩上,右耳聽力損傷讓他在運輸機引擎嘯叫聲中只能靠左耳捕捉天罰的指令。列昂尼德最後一個離開主作戰室,把短波電臺的加密模組裝進防水箱,鎖上了冰巢防爆門的機械密碼鎖。天罰和維克托並肩走出防爆門。老人在碎石路上撐穩腋杖,用空著的左手指了指運輸機方向。安-12B的貨艙跳板己經放下來,馬爾科和幽靈正把最重的武器箱沿著跳板邊緣的滾輪滑軌推進貨艙。
天罰站在跳板下方最後一次回頭望了一眼冰巢。那座冷戰時代遺留下來的混凝土穹頂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灰白而沉默。冷杉樹枝在春風中輕輕晃動,幾隻松鴉從穹頂上方掠過,飛向正在融雪的阿爾卑斯南坡。他轉身走上跳板,貨艙內馬爾科正在用塞爾維亞語指揮武器箱堆疊順序,幽靈用葡萄牙語在旁邊提出反對意見,扎爾科一聲不吭地蹲在角落將M18A1定向雷的保險銷逐一核對。毒牙在機艙側壁臨時鋪開的急救墊上逐模組清點最後一輪凝血酶乾粉庫存,靜默在靠窗的摺疊座椅上把SVD-S的槍機重新拆開確認潤滑。佐藤健一坐在貨艙最深處靠艙壁的位置,把家傳武士刀橫在膝上,閉著眼睛。錨點在駕駛艙後方的通訊臺前除錯短波電臺和盧卡改裝的跳頻備用機,列昂尼德在旁邊開啟筆記本逐行列出拉塔基亞港上岸後需要對接的敘利亞走私網路聯絡人代號。維克托最後拄著柺杖登上貨艙,在靠艙門最近的摺疊座椅上坐下,把鋁合金行李箱放在腳邊,從箱子裡抽出那本手寫戰術筆記翻到一頁空白處,開始用鋼筆寫下沙蛇行動的第一條實戰修正建議。
安-12B在日內瓦機場貨運跑道盡頭完成最後加速,西臺渦槳發動機的嘯叫聲升到最高點時,貨艙內的震動突然減輕了——飛機離開了地面。舷窗外,日內瓦湖的藍色水面在午後陽光下逐漸縮小,阿爾卑斯雪峰從側面掠過,機翼下方浮現出羅納河谷綠色梯田和遠處地中海灰白色的天際線。貨艙內,馬爾科從武器箱旁邊站起來,從搪瓷杯裡喝了口冷咖啡,用塞爾維亞語說了句出發。天罰坐在舷窗旁,把三稜軍刺放在膝上,對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地中海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面對貨艙內所有人簡短地補了一句:沙蛇行動正式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