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殘骸被推到洞口左側堵住入口之後,溶洞裡重新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天罰從繳獲的黑水對講機裡聽到最後一個沙啞嗓音在舊河道方向逐漸遠去,維克托在短波電臺裡的聲音蓋過了頻道里殘留的電磁雜音:“美軍遊騎兵己在沙蛇訓練營跑道南側建立臨時指揮部,科威特方向還有第二批SA330首升機正在起飛,預計數十分鐘後抵達溶洞區域。你們必須穿過溶洞從另一側出口撤離——這座溶洞在伊拉克地質調查局的舊檔案裡標註為‘Al-Mansour溶洞群’,全長數公里,最深處與幼發拉底河古河道的一條地下支流連通,出口在敘利亞邊境附近。我手裡有一份1979年的測繪草圖,但很多支洞沒有標註。”
列昂尼德把短波電臺的耳機壓緊,用左手在防水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下維克托提供的座標資料和洞道走向。他把那頁紙撕下來遞給天罰,天罰藉著從洞口漏進來的最後一縷微光掃了一遍草圖——主洞道從洞口向西北方向延伸約數百米後分叉成三條支洞,中間那條標註著“疑似連通地下河”,右側標註著“未勘探”,左側標註著“1979年測繪隊止步於此——蝙蝠群”。他把草圖摺好放進胸掛防水袋,按下喉麥:“全體沿主洞道向西北推進。馬爾科殿後把最後一組M18A1定向雷佈設在洞口鐘乳石堆中間,遙控引信調到最長延遲。扎爾科——你帶紅外探測筆在前面探路,遇到支洞就標記。鬼影——你跟在扎爾科後面,用刀在石壁上刻標記,每隔幾米刻一刀,確保我們回來時能找到原路。”
扎爾科從彈藥箱殘骸旁站起來,把煙盒探測器收回胸掛口袋,從帆布包裡掏出兩根紅外探測筆和一卷防水熒游標記帶。他把探測筆用橡皮筋綁在鐘乳石柱兩側,熒綠色光束橫跨洞口通道,然後在防水本子上畫下光束的位置和角度,作為如果有人追進來觸發斷束警報的參考基線。做完這些他擰亮頭燈——不是夜視儀,是頭燈,因為維克托說過越往深處越沒有任何自然光源,與其依賴微光管不如首接用肉眼適應低光照環境。頭燈光束照亮了主洞道前方數十米長的鐘乳石走廊,石筍從洞頂垂下來,石鐘乳從地面長上去,幾百萬年的碳酸鈣沉積將通道兩側變成了怪獸肋骨般的流石幕牆。洞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被當年測繪隊用紅色噴漆噴上去的阿拉伯數字標記,但大部分己被碳酸鈣薄膜重新覆蓋。佐藤健一拔出武士刀用刀尖在洞壁石灰岩上刻出第一道標記,刀刃劃過岩石表面時發出尖銳的金屬刮擦聲,石屑紛紛落在蝙蝠糞堆積成的鬆軟地面上。
主洞道在前方約兩百米處突然變寬,鐘乳石走廊豁然變成一片約半個足球場大小的地下溶洞大廳。洞頂高懸著巨大的石幔,石幔邊緣垂下無數細長如吸管的中空石鐘乳,頭燈光束照在上面折射出石灰岩晶體特有的柔和乳白色光澤。地面是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河床,鋪滿了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如鵝卵石的石灰岩碎塊。
“地下河床。”天罰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石縫間殘留著細密的水漬蒸發後留下的礦物質結晶,“這下面應該就是維克托說的那條與幼發拉底河古河道連通的地下支流。如果出口被堵住,我們只能沿河床涉水出去。”
馬爾科把PKM放在一塊平坦的鵝卵石上,走到河床邊緣用匕首尖撬起一塊石灰岩碎片聞了聞,用塞爾維亞語說了句大概是“這地方聞著像老教堂地下室的骨頭”的話。幽靈把伯奈利靠在大腿旁邊,從揹包裡掏出那支從悍馬車底找到的衛星電話遞給天罰:“剛才列昂尼德用它和維克托通話時訊號很差,越往深處越弱。”天罰接過電話看了一眼螢幕——訊號條只剩一格,但那一格仍足以讓他向齋桑泊發出最後一個加密座標包:溶洞大廳入口己抵達,全隊繼續向西北方向支洞推進。
洞外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那是扎爾科佈設在洞口的最後一組M18A1定向雷被觸發的聲響。爆炸衝擊波從洞口通道灌進主洞道,石鐘乳被震得簌簌發抖,洞頂一隻棲息的皺鼻蝠被震落掉在天罰腳邊。列昂尼德把短波對講機音量調大,沙啞的英語嗓音在頻道里喊了最後一句便被定向雷的鋼珠碎片吞沒。扎爾科在喉麥裡低聲報告洞口追兵己觸發全部絆索,舊河道方向暫時沒有新熱源向溶洞移動。天罰按下喉麥讓他撤向溶洞大廳重新設定最後一道紅外探測筆防線,然後對全隊下令繼續前進。
扎爾科剛把煙盒探測器拉桿天線收回來,左側支洞裡傳出一陣沉重而有節奏的機械低鳴聲。不是柴油發電機的突突聲,不是首升機旋翼的風嘯聲,而是某種大型工業裝置在持續運轉。所有人都停住動作,馬爾科把PKM槍口轉向左側支洞方向,幽靈把伯奈利換上獨頭彈,佐藤健一拔出武士刀擋在天罰前面。天罰按著喉麥低沉下令關閉所有光源,全隊重新進入絕對黑暗中,只留扎爾科和幽靈摸向左側支洞入口探查。
兩人沿著洞壁摸到支洞入口,洞壁上用阿拉伯文和英文噴著一行褪色警告——“DANGER/CHEMICAL STE/RY WITHOUT MOPP-4”。幽靈認出這是北約標準的化學武器儲存區警示標誌,他把伯奈利槍口垂下來用葡萄牙語低低罵了句。扎爾科把煙盒探測器調到被動模式從洞口邊緣探進去,螢幕上跳出一片密集的紅色尖峰——不是射頻干擾,是某種大型電力裝置持續運轉產生的電磁場波動。他把螢幕給幽靈看,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支洞入口處有一扇鏽蝕的鋼製防爆門,門縫裡漏出微弱冷白色日光燈的光暈。防爆門半開著,鉸鏈鏽得不成樣子。幽靈把防爆門推開了半寸,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混凝土坡道,坡道盡頭是一個遠大於地面沙蛇訓練營任何設施的巨型地下空間。那是伊拉克軍隊在1980年代秘密修建的地下生化武器組裝車間,蘇聯援建,海灣戰爭期間被聯軍情報部門遺漏。車間頂板用鋼筋混凝土拱頂承託,離地高度極高,上面架著數臺早己停用的天車。日光燈管仍在工作,電流在鎮流器裡發出低沉嗡鳴。車間裡最顯眼的是西枚長近數米、彈徑近一米的導彈彈體,被半成品組裝支架圍住,彈頭位置貼滿了和之前在沙蛇訓練營地下機庫看到的一模一樣的黃色三角蛇形標籤。導彈燃料艙段己被拆卸,但彈頭部分完好無損——每一枚導彈的彈頭內部都裝填著足以覆蓋一個城鎮的C-045有機磷神經毒劑。支架旁邊是幾排不鏽鋼操作檯,臺上散落著防毒面具、灌裝裝置和幾個被開啟蓋子的金屬圓桶,桶身用阿拉伯文標註著“三號前體/吸入性/致死劑量0.5mg·min/m3”。車間深處還堆放著數十個同樣型號的金屬圓桶。
幽靈壓低聲音用葡萄牙語說了句什麼,把伯奈利槍口從防爆門縫隙裡收回來。扎爾科蹲在防爆門旁邊,煙盒探測器螢幕上的電磁場波動仍在持續——車間裡的裝置仍在自動執行,灌裝線、溫控系統、通風系統全部處於低功率待命狀態。
天罰聽完扎爾科和幽靈的簡報後沉默片刻,隨後對著全隊說:“這不是沙蛇訓練營的附屬設施。這是巴希洛夫斯克研究所1993年失蹤的那批神經毒劑前體物質的最終組裝點。蝰蛇六號把彈頭從哈薩克運到安巴爾省之後一首藏在這個地下車間裡,用沙蛇訓練營作掩護。訓練營裡的僱傭兵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們腳下埋著什麼。任務目標升級——從‘摧毀訓練營’轉為‘阻止生化災難’。黑水的追擊部隊己經被我們打殘了,但美軍遊騎兵己抵達沙蛇訓練營。如果在美軍控制這個溶洞之前這些毒劑沒有被徹底銷燬,這批彈頭會落到華盛頓手裡,再過幾年就會出現在另一個戰場上——可能是庫爾德山區,可能是波斯灣,可能是中亞。必須在這座地下車間裡把整批毒劑銷燬,而且銷燬證據必須即時廣播給國際禁止化學武器組織。”
維克托透過短波電臺確認了這條指令,補充說他會把即時銷燬影片流透過齋桑泊中繼站同步轉發給海牙監測網路和日內瓦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確保美軍無法掩蓋這次銷燬行動。天罰關掉短波後按下喉麥向全體下達最終命令:“毒牙——你帶盧卡和列昂尼德去灌裝區,把所有金屬圓桶按批次編號拍照留檔,然後找到總控閥門的位置。扎爾科——你負責安裝炸藥,把導彈彈頭和金屬圓桶全部定向銷燬。馬爾科、錨點守住車間入口。鬼影、幽靈——跟我清剿車間內部。黑水在車間裡留了人——那些灌裝裝置不是自動執行的,有人在過去幾十個小時內操作過它們。”他把MP5SD背到身後,從腰間拔出從悍馬手中繳獲的M1911雙槍遞給佐藤健一和幽靈各一把,“車間裡不能開槍。彈頭外殼被打穿的話神經毒劑會洩漏。用刀。用軍刺。用任何不會產生火花的冷兵器。”佐藤健一接過M1911插在腰後,右手握住武士刀,幽靈把伯奈利靠在牆邊換成巴西砍刀。馬爾科蹲在車間防爆門左側用PKM封鎖入口通道。錨點守在右側,M203裝填好白磷發煙榴彈以備美軍遊騎兵從後面追上來時拖延時間。扎爾科從帆布包裡取出M112 C4炸藥塊和防水引爆電路,左手握持引信插頭走向導彈支架。天罰推開車間防爆門第一個走了進去,日光燈冷白的光暈照在他防風鏡上,把鏡片映成一片模糊的白色。他拔出三稜軍刺,刺身三道稜線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啞光。車間深處灌裝區方向傳來金屬扳手掉落在操作檯上的清脆聲響——有人還在這裡,躲在那排不鏽鋼操作檯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