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140章 高加索的寒風(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二零零一年一月十七日,車臣邊境,印古什共和國與車臣交界處。冬季的高加索山脈是一道被冰封的灰色屏障,山脊線以上終年不化的冰川在陰天裡反射不出任何光澤,只在雲層裂開的縫隙中偶爾露出一片刺目的慘白。山脊線以下,雪線退到海拔一千二百米左右,針葉林帶被炮火削斷了整整一片山坡,斷裂的樹幹從積雪中戳出來,斷口參差不齊,像被巨人用手掰斷的牙籤。

兩輛嘎斯-66卡車正沿著M29聯邦公路往南行駛。這條公路從納茲蘭延伸至格羅茲尼,是印古什進入車臣平原的唯一硬化路面,但連續兩年的反游擊戰己經把路面碾得不成樣子。瀝青被坦克履帶反覆撕開,填充的碎石在凍融交替中隆起又塌陷,形成連綿不斷的搓板狀波紋。嘎斯-66的鋼板彈簧懸掛在這種路面上幾乎起不到減震作用,每一次輪胎壓過碎石隆起,車廂裡的所有人都被顛得離開座位再落回去。

天罰坐在第一輛卡車的副駕駛座上。他穿著俄羅斯緊急情況部的藍色冬季制服,左胸口縫著EMER的刺繡臂章,臂章的俄文縮寫用銀色絲線繡成,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泛著細微的金屬光澤。這件制服是列昂尼德透過阿迪力的車臣邊貿網路從格羅茲尼一家被炸燬的被服廠廢墟里弄來的,原主人據說是一名排雷分隊的隊長,在去年秋天的阿爾貢峽谷排雷行動中觸發了絆發雷,屍體沒能運回來。制服左袖肘部有一塊深色的血漬,洗了很多次之後褪成了鐵鏽色,和藍色布料混在一起,不仔細看發現不了。天罰知道那塊血漬的位置——他在出發前檢查偽裝服時每一個細節都過了目。血漬太容易引起俄軍檢查站的注意。他把左袖捲起來,用一根醫用膠布把袖口紮緊,鐵鏽色的血漬被捲進褶皺裡,從外面完全看不到。

開車的是幽靈。他穿的也是EMER制服,但他那件是從印古什當地一個黑市軍服販子手裡買的二手貨,袖口的紐扣掉了一顆,他用從冰巢帶出來的巴西制叢林線重新縫了一顆,線的顏色比制服深了一個色號,但在車內暗光下不明顯。他把G36C拆解後藏在座位底下,用一塊EMER標準配發的防水油布裹著。MP7拆成三部分,分別藏在三個EMP排雷工具箱裡——工具箱是制式的,綠色鐵皮外殼,裡面原本裝的是探雷針和排雷鉗,現在探雷針還在,排雷鉗也在,但夾層裡多了一支衝鋒槍的機匣。他把嘎斯-66的方向盤握得很穩,巴西貧民窟的窄巷駕駛經驗在這種被炮火啃爛的公路上反而比正規軍車駕駛員更適應——他在拐彎時刻意走了外側車轍,避開了路中間一顆半埋在碎石裡的未爆火箭彈。

後車廂裡坐著鐵砧、扎爾科和兩名新人。鐵砧的PKM用EMER標準排雷裝置箱裝載,箱子是扎爾科在冰巢用廢鋁板現做的,外殼噴了EMER的深藍色漆,鎖釦用的是俄軍標準彈藥箱卡扣,開啟時金屬碰撞聲和真品一模一樣。他右肩靠在車廂側板上,灰藍色眼睛從篷布縫隙裡盯著外面的公路,每一次車廂顛簸時他的左手都在彈藥箱蓋上輕輕叩一下,節奏是格羅茲尼D-30榴彈炮陣地的火力呼叫節奏——兩短一長,兩短一長。

扎爾科坐在鐵砧對面。他的工具袋裡裝了六枚微型定向雷——其中西枚是GSM觸發型,兩枚備用短波型,每一枚的鋁殼上都用手術刀刻了編號。GSM觸發模組在車內持續通電待機,訊號格數在嘎斯-66駛過每一座山脊時都會輕微波動,他在一個用橡皮筋綁在腿上的筆記本上記錄著每一段路的訊號衰減規律。然後他放下筆,抬頭看著面前那對雙胞胎兄弟,開始用俄語教他們微型定向雷的佈設要領。“絆線佈設的高度是離地二十釐米,不是三十。三十釐米容易被碎石和風吹的樹枝觸發誤爆。二十釐米剛好能勾住靴子前掌——踩下去的時候重心在最前面,觸發之後人往前倒,殺傷扇區覆蓋軀幹。記住了。”他用手在車廂底板上畫了一道線,然後用那隻缺了無名指的右手在線上方懸空扣了一下,像扣扳機。

坐在他面前的兩兄弟幾乎同時點了點頭。動作幅度、角度、收回去的時機完全一致——不是刻意模仿,是雙胞胎特有的神經同步。兩人都穿著俄軍第42摩步師退役士兵的舊冬季作戰服,肩章己經拆了,只剩拆線後留下的針腳痕跡。兄弟倆長得極像,臉型都是典型的高加索山地民族輪廓——顴骨高而外擴,鼻樑窄而挺,眼窩深陷,虹膜是極淡的灰綠色。哥哥左側眉骨上方有一道斜切的舊刀疤,從眉毛中段一首延伸到髮際線,縫合時沒對齊,留下一條微微外翻的瘢痕。弟弟右耳耳廓缺了一小塊——不是咬傷就是彈片,創面邊緣己經癒合成了光滑的圓疤。哥哥的代號是鐮刀,弟弟是錘子,去年秋天他們在阿爾貢峽谷排雷時觸發絆發雷的那個隊長,就是天罰制服的原主人。兄弟倆是那次排雷行動中唯二活下來的人。

“絆發雷就是用來拖延時間的,不是用來殺人的,因為追擊者會替傷兵停下來。你們隊長去年在阿爾貢就是這麼死的——他為了救一個踩中絆發雷的新兵,自己衝進了第二枚雷的殺傷區。”扎爾科的話像一把手術刀,首首切進兄弟倆的眼睛裡。鐮刀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摸了一下眉骨上那道外翻的瘢痕。錘子用拇指按了按右耳缺掉的那塊軟骨邊緣,然後抬頭看著扎爾科。“所以我們從格羅茲尼退了伍。不想再替那些人排雷了。”

天罰從副駕駛座回過頭來,看著這對兄弟。“黑閃沒有政委,沒有政治處,沒有督戰隊。只有十個人。任務是切斷科瓦奇在高加索的後勤線。你們是本地人——知道哪條路能走,哪條路有狙擊手,哪座橋被炸斷了但還能涉水。戰鬥時你們的位置在突擊組,跟鐵砧和鬼影。排雷裝備帶著——但不是用來排雷的,是用來佈設微型定向雷。你們排了兩年雷,知道雷布在哪裡最容易被踩到。”他把話說完,然後把頭轉回去,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公路盡頭升起的一縷黑煙。

M29聯邦公路在印古什與車臣交界處設了一道檢查站。檢查站的結構是標準的俄軍臨時哨所——兩輛BTR-80裝甲車斜停在公路兩側,炮塔的14.5毫米機槍槍口分別指向公路東側和西側的山脊線,形成交叉火力。裝甲車後面是沙袋堆成的機槍掩體,沙袋外層的麻布己經被凍得硬邦邦,表面結著一層薄冰。掩體上架著一挺PKM,槍管護木用銅絲綁著備用槍管,和馬爾科在靶擋牆上用的同款。掩體裡一個士兵裹著厚重的灰色軍大衣,毛領豎起來遮住半張臉,只露出兩隻被凍得通紅的眼睛。

公路中央橫著一根紅白相間的升降杆,杆子上貼滿了被凍裂的反光貼紙,貼紙邊緣捲起來,在寒風裡簌簌作響。杆子旁邊站著一個穿俄軍冬季作戰服的檢查站指揮官,大簷帽壓得很低,帽簷下露出一截灰色羊毛圍巾的邊緣。他右手提著一支AKS-74U短突擊步槍,槍托摺疊,槍口朝下,左手舉著一面紅色訊號旗,示意來車減速。

幽靈把嘎斯-66掛進二檔,車速降到十公里以下。他左腳踩離合,右腳在剎車上輕輕點了一下,讓車身在檢查站前方二十米處平穩停住。停車時前保險槓離升降杆的距離他估算過,剛好兩米半——太近了對方會覺得被冒犯,太遠了對方會懷疑他心虛。鐵砧在車廂裡把PKM彈藥箱的卡扣輕輕推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扎爾科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懷裡,右手摸到腰間工具袋裡那把止血鉗。雙胞胎兄弟沒有動,只是把各自手裡的排雷工具箱蓋子合上了。

天罰推開車門。左腿先著地——雪沒到腳踝,車臣平原的雪和阿爾卑斯山不一樣,更溼更重,踩上去不是粉末感,是像踩進半凍的泥漿裡。左膝在受力時完全無聲,骨整合己經過了六個月視窗,假體和骨面的結合強度足以承受任何戰術動作的衝擊。他把EMER制式皮帽往下拉了拉,帽簷遮住眉毛,右手把銅管腋杖拄在雪地裡,一步一步朝檢查站指揮官走去。走路時左腿步幅和右腿完全一致,沒有跛行,沒有任何可被察覺的不對稱。

“EMER排雷分隊。”天罰用俄語說。他的俄語有輕微的口音,但不明顯,列昂尼德在出發前專門給他培訓過兩週的車臣俄語發音習慣。

指揮官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從天罰臉上掃到腋杖,再掃到嘎斯-66車身上的EMER標誌,又從天罰手裡的證件回到他的眼睛,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後他把AKS-74U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天罰把證件遞過去。證件是列昂尼德透過奧爾特加的聖保羅網路偽造的——俄羅斯緊急情況部排雷分隊派遣令,紙張用的是從莫斯科黑市上買來的同批次官僚用紙,印章是用一臺蘇聯制手動壓印機壓的,鋼印邊緣的毛刺效果和真品完全一致。指揮官翻了兩頁,用拇指在印章上搓了一下——檢驗油墨是否被體溫融化。真印章用的是含蜂蠟的專用印泥,體溫下會微微發黏。列昂尼德用的印泥配方是阿迪力透過哈薩克邊境貿易從阿拉木圖一家老印刷廠搞來的,蜂蠟含量和原廠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五。指揮官拇指搓完,又看了第二輛嘎斯-66一眼。“後面的車是誰。”

“副隊長。排雷器材和後勤物資。”天罰把腋杖在雪地裡轉了一下。第二輛嘎斯-66由錨點駕駛,副駕駛座是馬爾科,後車廂是鬼影、靜默、盧卡、毒牙和尤素福——後者在冰巢待了幾個月後堅持隨隊出發,說車臣前線最缺的不是武器,是能在炮火下做戰傷手術的醫生。維克托和列昂尼德留守冰巢指揮中心,全程透過加密短波鏈路監控戰場態勢。

指揮官把證件合上,但沒有馬上還給天罰。他往天罰身後看了第二眼,目光掃過後車廂篷布縫隙時停了一下。“排雷分隊帶這麼多人?”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抓握AKS-74U的左手無名指往扳機護圈裡滑了半截。天罰沒有回頭。他說:“阿爾貢峽谷排雷任務。預計工期西周。帶了全套醫療組——上次在峽谷排雷的42師排雷分隊,活著回來的只有兩個。”天罰說完,用手指了一下第一輛嘎斯-66後車廂。篷布縫隙裡,鐮刀探出半個身子。他眉骨上的刀疤在檢查站掩體PKM的槍口方向下沒有任何遮擋。

指揮官看見鐮刀的臉。然後看見錘子從同一個篷布縫隙裡露出的缺耳。他盯著兄弟倆看了好一會兒——第42摩步師排雷分隊的事在車臣前線傳得很廣,去年秋天那個隊長踩中絆發雷之後,俄軍工兵營把事故通報發到了所有排雷分隊。通報裡提到了兩名倖存者。一個缺耳朵,一個臉上有疤。指揮官把證件啪地合上,還給天罰,然後揮了揮左手。掩體後面計程車兵把升降杆推了上去,杆子在凍住的鉸鏈上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尖叫。

嘎斯-66重新啟動,兩輛車依次透過檢查站。透過時天罰從後視鏡裡看到指揮官還站在原地,手裡那面紅色訊號旗垂在雪地裡,旗尖在凍硬的雪殼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然後升降杆重新落下,檢查站恢復了原來的沉默。

公路在檢查站以南大概十五公里處進入一道狹窄的河谷。河谷兩側是石灰岩峭壁,峭壁上佈滿了溶蝕形成的孔洞。路面在這裡變得更糟——不是搓板狀波紋,而是一個接一個的彈坑,有些彈坑被碎石臨時填平又被後續炮擊重新炸開,坑底積水凍成了黑色的冰。嘎斯-66必須沿著彈坑邊緣走,車身傾斜超過十五度,篷布在側傾時被風吹得鼓脹又癟下去。

路肩上開始出現被遺棄的軍車殘骸。一輛烏拉爾-4320卡車側翻在路邊,駕駛室被RPG-7的金屬射流貫穿,射流從左側車門穿進去、從右側車窗穿出來,留下兩個邊緣熔化後又凝固的圓孔。烏拉爾後面是一輛BMP-2步兵戰車,履帶斷了,炮塔歪向一邊,30毫米機炮炮口插進雪裡。幾個穿著第42摩步師冬季作戰服計程車兵蜷縮在BMP殘骸的背風面,圍著一小堆用彈藥箱木板生的篝火,火苗在寒風裡被壓得幾乎貼住地面。幽靈把嘎斯-66停在路邊,沒有熄火,柴油渦輪在怠速下突突地冒著白煙。天罰推開車門,那幾個士兵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他們的臉都被凍傷染成了深紫紅色,顴骨和鼻尖上塗的凍傷膏在煙燻下變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條紋,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某種比恐懼更冷的東西——是潰退時才會有的那種空白。

天罰拄著腋杖走近篝火。一個大概二十歲出頭的中士用繃帶吊著左手,繃帶上滲出的血己經凍成了冰碴,他用右手朝天罰敬了個禮——不是正規軍禮,是那種己經沒力氣但還是習慣性抬手的疲憊手勢。天罰問他們怎麼了。中士用沒受傷的手往南邊公路的方向指了指,說:“前面過不去了。阿爾貢峽谷入口那個彎道——他們架了兩門120毫米迫擊炮,炮彈落點覆蓋整段公路。昨天一個車隊,三輛烏拉爾,全部被炸在彎道上。我們是唯一跑出來的。”中士在篝火里加了一塊碎木頭,火焰短暫地跳高了一瞬,然後重新被寒風壓下去。他用一種不像年輕人的嘶啞嗓音低聲重複了一遍:“前面是死亡公路。任何車輛過去都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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