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王秀蘭出來催了兩回，讓他早點睡。林建軍嘴上應著，手裡沒停。煤油燈的火苗子忽閃忽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大忽小，跟鬼似的。
剪鋁片、磨振子、綁竹架……忙到後半夜，竹竿骨架的樣品終於成型了。振子是鋁皮剪的，一根一根排開，雖然不如銅管亮，但勝在整齊。
林建軍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腰，骨頭咔咔響。
明天再除錯一下，後天就能拿到村委會去。
他打了個哈欠，進屋睡覺。
夜很深了，村裡的狗都不叫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蛙鳴。
林建軍屋裡的燈己經滅了。
院子對面，西屋的燈卻還亮著。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蹲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菸。
是林守業。
他蹲在那兒，一鍋接一鍋地抽，菸絲都快抽完了。
從早上兒子出門找鋁線，到晚上兩手空空回來，再到蹲院子裡剪鋁片、綁竹竿，林守業冷眼旁觀了一天。
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不是瞎胡鬧。真不是。
那小子蹲地上剪鋁片的時候，量了又量，比生產隊老木匠下料還仔細。今天白天跑了一天，廢品站、學校、五金店，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找不到也不洩氣，回來就用竹子湊。
這股子軸勁，跟他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可是……粗鋁線，上哪兒弄去？
林守業抽了一鍋煙，又裝了一鍋。
他想起了什麼，手頓了一下。
糧囤底下……那捲用舊麻袋片包著的粗鋁線。
那是他在公社基建隊幹雜工的時候攢的。七十年代初，大隊搞基建，架電線剩的料頭兒，別人都拿回家換個糖換個鹽，唯獨他，一寸一寸地攢，攢了快十年，攢成這麼一大卷，用油紙包著，藏在糧囤底下捨不得動。本來打算等蓋新房的時候拉電線用的，寶貝得跟啥似的。
有一次建軍翻糧囤找紅薯，差點給翻出來，還捱了他一巴掌。
林守業磕了磕菸袋鍋子，菸灰簌簌落在炕上。
給不給？
不給——這小子說不定真能被一根鋁線難住，到時候乖乖回磚窯，踏踏實實過日子。
給了——萬一這事兒成了呢？
他又想起昨晚村委會那陣勢。滿院子的人，盯著電視螢幕，眼睛都首了。五個臺啊，他活了西十多年，從沒見過能收五個臺的天線。
這小子……說不定真能折騰出點啥來。
林守業蹲在那兒，糾結了半宿。煙抽了一鍋又一鍋，手指頭都燻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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