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業坐在上首,端著碗呼嚕呼嚕喝糊糊,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對面的林建軍。昨天夜裡那根天線架起來,全村人擠在院子裡看熱鬧,快十點才散。他一宿沒睡踏實,翻來覆去琢磨那玩意兒。
“建軍。”林守業把碗往桌上一頓,開口了,“你那天線……真能收七個臺?”
林建軍正就著蘿蔔條吃餅子,抬了抬眼:“爹,昨天你不也在跟前看了麼,中央臺、省臺、鄰省臺,清清楚楚的。”
“我是說……”林守業噎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做起來,頭髮亂蓬蓬的費事不?”
王秀蘭在旁邊一聽,眼睛就亮了,趕緊接話:“守業,我看建軍這手藝不孬。昨天二柱子不還問麼,能不能也給他弄一副。咱村好多人家都眼巴巴看著呢。”
林守業瞪了她一眼:“我問建軍呢,你插什麼嘴。”
話雖這麼說,眉頭卻沒皺起來。
林建軍把最後一口餅子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正色道:“爹,我正想跟你說呢。我打算多做幾副,趕下個集去鎮上賣。”
“賣?”林守業果然皺起了眉,“你小子想做生意?”
“啥做生意不做生意的。”王秀蘭趕緊打圓場,“孩子自己琢磨出來的玩意兒,換倆錢怎麼了?再說建軍這不是落榜了麼,總不能在家閒著。”
林守業沒說話,掏出菸袋鍋子,捏了一撮旱菸填上,劃了根火柴點上,吧嗒吧嗒抽起來。煙霧繚繞裡,那張被日頭曬得黢黑的臉顯得格外深沉。
林建軍曉得不能急。老爹這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最怕的就是“不本分”三個字。種地是本分,讀書是本分,倒騰東西賺錢,那是投機倒把,是走歪路。
得慢慢磨。
“爹,你坐下,我給你算筆賬。”
林建軍拉著林守業在八仙桌旁坐下,又找了張廢紙片,摸出半截鉛筆頭。王秀蘭也湊過來,建武建梅扒著桌沿看熱鬧,被她攆走了:“去去去,寫作業去。”
林建軍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一副天線,主要西樣東西:鋁皮、鋁線、電視線、竹竿。”
“鋁皮是從廢品站收的廢鋁料,舊鋁飯盒、破鋁壺剪下來的。”他一邊說一邊寫數字,“一斤廢鋁才一塊二,一副天線用不了多少,算兩毛錢夠了。”
林守業抽著煙,盯著紙片上的數字,沒吭聲。
“鋁線細的就行,做接線和綁線用,一米一毛多,一副用個兩三米,算三毛錢。”林建軍繼續寫,“竹竿咱後山有的是,砍兩根就行,不算錢。”
他抬頭看了一眼父親:“還有電視線,就是那種扁的饋線,一米三毛,一副按七米算,兩塊一。一般人家天線架房簷上,七米綽綽有餘。”
林守業沒打斷他,煙抽得慢了。
林建軍把數字加起來:“兩毛,加三毛,加兩塊一,再加螺絲膠布這些零碎兩毛……總共兩塊八。”
他在紙片上寫了個“2.8”,想了想,又劃掉了:“不行,得往多了算,留富餘。鋁皮說不定有破的,電視線也有個損耗。就按三塊錢一副成本,頂天了。”
“你小子怎麼算的賬。”林守業把菸袋鍋子往桌腿上一磕,奪過鉛筆頭,自己列起式子來。老頭子雖然沒讀過幾年書,算莊稼賬卻是一把好手,掰扯得清清楚楚。
“鋁皮,兩毛。”“鋁線,三毛。”“電視線七米,兩塊一。”“零碎兩毛。”“竹竿不算。”
老頭兒加了一遍:“兩毛加三毛是五毛,加兩塊一是兩塊六,加兩毛……兩塊八。”
他抬頭看著林建軍:“一副成本兩塊八?”
“爹,你算得比我還準。”林建軍笑了,“不過咱得往寬裡算,真做起來,頭髮亂蓬蓬的指不定有什麼花銷。就按三塊錢一副成本,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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