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業又不說話了。黑暗中，只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讓我再想想。”
王秀蘭知道他這是動搖了，也不再多說，給他掖了掖被角，翻身睡了。
林守業卻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梁，一宿沒怎麼閤眼。
第二天早上，林建軍剛起來，頭髮亂蓬蓬的，就看見父親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裡攥著個布包。
那布包是藍布的，洗得發白了，邊角都磨起了毛。林建軍認得，那是母親陪嫁過來的東西，平時鎖在櫃子最底層，他長這麼大，沒見過幾次。
林守業見他進來，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地開啟。
裡面是一疊錢，最大面額的是十塊，還有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甚至還有幾張毛票。零錢整錢摞在一起，碼得整整齊齊。
林守業沒說話，伸出粗糙的手指頭，一張一張地數。
“十塊……二十……三十……西十……五十。”
他數出五十塊錢，推到林建軍面前。
林建軍看著那疊錢，嗓子有點發緊。他知道這五十塊在1985年意味著什麼——普通工人大半個月工資，這是父母攢了好幾年的家底。
“爹……”
“這五十塊，是你娘跟我攢了三年的活錢。”林守業的聲音有點沙啞，“本來留著給你復讀交學費的。”
他抬起頭，看著林建軍，眼神複雜得很：有捨不得，有擔心，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
“我給你五十塊，你先做十副試試。”林守業說，“賣出去了，咱再說下一步。賣不出去……”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賣不出去，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回學校復讀，聽見沒？”
林建軍的手指碰到那疊錢，錢是溫的，帶著父親手心的溫度。十塊的票子皺巴巴的，不知被數過多少遍，邊角都磨軟了。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爹，你放心，我肯定能賣出去。”
“別光說大話。”林守業板著臉，“十副天線，材料錢就得三十來塊，再加上你來回趕集的路費、吃飯錢，剩下那二十塊，留著當週轉。別大手大腳的。”
“嗯。”林建軍把錢收起來，揣進了貼身的口袋。
王秀蘭從廚房端著早飯進來，看見這一幕，眼圈兒有點紅，趕緊別過臉去抹了一下，嘴裡唸叨著：“趕緊吃飯吧，粥都涼了。”
早飯還是玉米糊糊和貼餅子，但林建軍吃在嘴裡，覺得比往常香多了。建武扒著碗問哥啥時候給他做個小收音機，被王秀蘭敲了筷子：“吃你的飯，哪兒都有你。”
吃完飯，林建軍揣著那五十塊錢出門。剛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堂屋門口，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煙霧順著皺紋往下淌，看不清表情。
林建軍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院子。
外面是紅星村的天空，藍得透亮，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村頭的大喇叭裡，正在播新聞，說什麼改革開放、搞活經濟。
林建軍把懷裡的五十塊錢又攥緊了些。
錢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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