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床上躺下來，望著房頂上的椽子。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爹，你等著。
這才只是個開始。
雞叫頭遍的時候，林建軍醒了。
屋裡黑得像扣了口鍋。他摸著黑穿好衣服，剛拉開門，就看見堂屋門檻上蹲著個人影，煙鍋子一明一暗的，像只螢火蟲。
“爹？”
林守業沒應聲，磕了磕菸袋鍋子。“醒了？東西給你捆好了，靠西牆根。”
林建軍走過去,褲腿上沾著泥摸了摸。二十副八木天線，一副一副用舊報紙裹著，麻繩扎得結結實實。他心裡頭暖了一下，嘴上卻說：“我自己來就行。”
“你那兩下子，捆的東西騎半道就得散。”林守業梗著脖子往院裡走，“我跟你一塊兒去。賣紅薯幹，換點鹽錢。順路。”
順路個屁。二十多里地，兩袋紅薯幹值不了兩毛錢。林建軍沒戳破，笑了笑：“行。”
天還沒亮透，父子倆一人一輛二八大槓上了路。林建軍馱著二十副天線，車把上掛塊硬紙板牌子。林守業馱著兩袋紅薯幹，車筐裡塞了兩個窩頭。
土路剛下過露水，霧氣裹著稻秧的青氣往鼻子裡鑽。父子倆並排騎著，誰也不說話，車輪碾過碎石子沙沙地響。
騎了五六里地，林守業憋不住了，咳了一聲：“建軍啊……賣不出去也不丟人。就當去鄉里逛一圈。啊？”
林建軍忍不住笑：“爹，你就對你兒子這麼沒信心？”
“五塊一副，誰買啊？人家供銷社的羊角天線才……”
“供銷社那是室內天線，農村用不了。”林建軍打斷他，“我這是室外八木天線，能收七個臺。”
林守業哼了一聲：“七個臺？說的跟真的似的。”話雖這麼說，他騎車的速度卻慢了點，像是怕顛著後架上的天線。
晨霧越來越薄，太陽從東邊樹後頭探出頭來。林建軍看著前面父親微駝的背，心裡頭有點發酸。上一世，父親也這樣——嘴上從不饒人，可該幫的忙，一次都沒落下過。
二十副天線，材料成本兩塊多一副。五塊錢一副，比供銷社的塑膠殼天線便宜近一半，還多收西個臺。賺頭是有的，問題是沒人信。這年頭，大家信供銷社，信國營商店。一個毛頭小子路邊賣天線，還說能收七個臺，誰信？
林建軍眯了眯眼。不信沒關係。
**好產品自己會說話，而我，只需要給它一個舞臺。**
到清溪鄉的時候，大集己經開了。
一街兩巷全是人，扁擔撞著扁擔，竹筐蹭著竹筐。賣青菜的吆喝，賣豬肉的案子上掛著半扇豬，油亮油亮的。空氣裡混著油條的香味、牲口的腥氣、汗味和泥土味。
林建軍推著車擠了半天，在供銷社旁邊找了個空當。
“就擱這兒？”林守業眉頭皺成了疙瘩，“這裡人少，裡頭菜市場人多。”
“就這兒。”林建軍很篤定，“供銷社是買大件的地方，來這兒的人，兜裡才揣著錢。”
他把硬紙板牌子立起來，紅漆大字——**電視接收天線·收七個臺**。筆鋒剛勁，老遠就能看見。二十副天線一副一副靠在牆根，銀亮的振子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林守業蹲在旁邊，掏出菸袋鍋子又塞回去——開市大吉抽菸不吉利。他搓了搓手，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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