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酒席正吃到熱鬧處。
十幾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村裡的老少爺們,擠擠挨挨地坐了好幾排。紅燒肉、燉雞塊、炸丸子、涼拌藕……一盤盤硬菜端上來,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男人們划拳的划拳,勸酒的勸酒,吵吵嚷嚷的,比過年還熱鬧。女人們坐在一起,一邊夾菜一邊拉家常,眼睛時不時往林建軍那邊瞟,嘴裡嘖嘖稱讚。
“建軍這孩子,真是出息了。”“可不是嘛,去年還跟我家小子一塊兒掏鳥窩呢,今年就當上廠長了。”“秀蘭姐,你可真是好福氣啊,養了這麼個好兒子。”
王秀蘭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給大家夾菜:“吃,都吃!別客氣!”
張德仁端著酒碗,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要拍著胸脯說一遍:“我就知道建軍這小子能行!當初他找我說起辦廠的事兒,我第一個支援!為啥?我看人準!”
大夥兒就鬨堂大笑,有人起鬨:“張支書,您當初可不是這麼說的!”
“去去去!”張德仁瞪了瞪眼,自己先笑了。
王老師也來了,穿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端著一杯白開水——他不喝酒——挨個跟人碰杯,嘴裡唸叨著:“好,好啊。咱們紅星村,終於出了個像樣的企業。以後,孩子們就不用都往城裡跑了。”
最忙的是建武。他端著個茶壺,跑前跑後地給人倒茶,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有人逗他:“建武,你哥當廠長了,你幹啥呀?”
“我?”建武胸脯一挺,“我當副廠長!”
大夥兒又是一陣笑。“那是那是……我兒建軍……從小就聰明……”
一圈敬下來,林守業的臉紅得像關公,舌頭都大了。但他還在喝——高興啊。這輩子,從沒這麼高興過。
林建軍看著父親的樣子,又好笑又心疼。他走過去,扶住父親:“爹,少喝點,別喝多了。”
“沒事沒事……爹高興……”
他拉著林建軍的手,走到院子角落的柿子樹下。月光灑下來,樹影斑駁。
“建軍啊……爹以前……以前對你不好……總罵你不務正業……總罵你瞎折騰……爹錯了……”
林建軍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趕緊別過頭,揉了揉眼睛。
“爹,您說啥呢。您是我爹,對我咋樣,我心裡都清楚。”
“你別怨爹……爹是老糊塗了……沒眼光……看不出我兒子是幹大事的人……”
“爹。”林建軍轉過身,看著父親的眼睛,“我從來沒怨過您。真的。”
月光下,父親的頭髮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林建軍心裡一揪。
前世,他一首跟父親關係不好。年輕的時候叛逆,覺得父親太古板。後來工作忙,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家。等他想好好孝順父親的時候,父親己經走了。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他心裡永遠的痛。
老天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這一世,他絕不會再留下遺憾。
“爹,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您跟我娘,就等著享清福吧。”
林守業看著兒子,用力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手很粗糙,很厚,很有力。
“好……好兒子……爹為你驕傲……”
父子倆站在柿子樹下,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個高大挺拔,一個有些佝僂。但那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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