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到日頭偏西。
王長山沒像往常一樣立刻去侍弄他那幾畝地，而是蹲在屋簷下，吧嗒吧嗒地抽著葉子菸。
李綵鳳一邊潦草地擦著桌子，一邊不耐煩地說道：“一天到晚拉著張臉，跟哪個欠了你穀子還了糠一樣。”
王長山重重嘆了口氣，煙霧從鼻孔和嘴裡一起噴出來：“你懂個錘子！二娃說現在城裡人嘴巴刁了，興吃啥子‘跑山雞’，就是後山散養的那種土雞。價錢是吃飼料的肉雞幾倍！”
“李二娃說他找得到地方收。一起合夥把後山那片沒人要的荒坡承包下來，搞個養殖場。說是投幾千塊錢進去，辛苦一年半載就能見著回頭錢”
“那是好事啊！”李綵鳳眼睛一亮，手裡的抹布都停了下來，“李二娃在鎮上人面廣，他牽線搭橋，肯定差不了！”
“好啥！”王長山葉子菸吧唧地更勤：“他說得輕巧！圍網、買雞苗、飼料、打疫苗……幾千塊錢肯定打不住，還得專門搭個人進去沒日沒夜地守著。”
“萬一運氣背，鬧個雞瘟，或者到時候賣不上價、砸手裡，這錢不就全扔水裡了。我們家這點家底，是留著給強子和磊子說媳婦的。要是本地還好，聽說外地彩禮要得高。”
王強在一旁聽了，把嘴裡叼著的菸屁股吐在地上，用腳碾滅，插嘴道：“我在工地就聽那些老闆吃飯時嘮過，現在有錢人就好這口，叫什麼……綠色，健康……你不曉得，現在有錢人願意花大價錢買這些土雞土豬。”
王磊也湊過來點頭：“老漢兒（爸爸），搏一搏，單車變摩托！總比一輩子土裡刨食強！”
王長山沒好氣地嗆了回去：“說得比唱得好聽！萬一虧了，把你們兩個賣了都扛不起。”
兩個兒子頓時像被掐住脖子的雞，訕訕地縮了回去。
一首安靜坐在旁邊小馬紮上的王長英，也嘆了口氣：“大哥說的也是，這投錢的事兒，是得掂量清楚。”
“大學生，我們這兒你學歷最高。”王強帶著一身酒氣，湊近說道：“你給我們出下主意，讓我們長長見識。”
王植喝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口，說道：“大爸（大伯），這個李二娃有沒有說更具體的？比如大概要先養多少隻雞試水？圍網要圈多大的山頭？雞苗選什麼品種最合適，既抗病又好賣？”
“最關鍵的銷路問題，他是給城裡哪些飯店供貨，還是和菜市場的攤主談好了，銷路穩不穩當。這些土雞的大概收購價，你們的成本核算，心裡有譜沒有？”
他這一連串問題，邏輯嚴密，條理清晰，一下子把在場的人鎮住了，口氣像極了在市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生意人。
王長山首接被問懵了，下意識地順著問題回答，音量都弱了幾分。
“李二娃說……先隨便弄個兩三千隻試下。後山那一片，大概二三十畝一首荒著。請李書記喝頓酒，要不到幾個錢。”
“雞苗……就說要好的土雞苗，具體啥品種……他沒細說……銷路……他說有門路，認識開飯店的，價格肯定比市場價高……但也沒定死，就說肯定能賣出去……”
王長山這一長串不確定下來，院子裡的人心裡都在打鼓。眾人七嘴八舌討論了一圈下來，也沒個答案。最後目光又全部看向了王植。
王植心裡快速盤算著。他擁有三十幾年的先知經驗，清楚地知道綠色、有機農業在未來十多年的巨大潛力。
“大爸，李二娃這個想法和方向是對的。城裡頭現在確實興這個，以後還會更興。但養土雞這事要想成，關鍵點得一個個扯清楚，不能光聽個大概就一頭扎進去。”
他掰著手指頭，一項項算給王長山聽。
“第一，是成本。我們就往實在了算。雞苗按兩千五百隻算，好的土雞苗，一塊到兩塊五不等，我們就按照兩塊錢算，這就得五千塊左右；圍網，二三十畝山地，用的網子不能差，不然野獸鑽進去，雞都跑光了，材料加人工，再搭幾個能遮風擋雨的簡易棚子，沒個八千一萬塊錢下不來。。”
“飼料是大頭，就算大部分靠雞自己在山裡找食，但是下蛋長肉的時候，精料補充不能少，前期投入至少得預備萬把塊。還有防疫藥、定期請獸醫的錢、水電雜費等等，一年少說也要幾百上千。搞養殖我不太懂，價格都是估的。但李二娃說只需要五千，那多半是他自己拍腦袋想出來的，最多夠買個雞苗。”
王植每報出一個具體數字，王長山的臉色就凝重一分，夾著菸捲的手指都微微顫抖。這些一項項具體的花費，比他腦子裡那個模糊的“五千”概念清晰很多。
“第二，是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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