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古的目光在王植臉上停留了好幾秒，似乎想從他的眼神和表情裡找出任何一絲諂媚、討好或者別有用心的痕跡。但王植的眼神很乾淨，表情很誠懇。文質彬彬的臉上還有學生氣的靦腆。
張懷古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接過那個報紙包裹。
他走到講臺邊把公文包放下，小心翼翼地拆那個報紙包。舊報紙被一層層揭開，露出了裡面書籍的本來面目——一本藍灰色布面精裝的舊書，書脊上的燙金字己經有些黯淡脫落，但依然能辨認出“漢代青銅器研究”和“李默齋”的字樣。
書的品相不算頂好，封面和書脊連線處有些開裂，書角也有磨損，但整體儲存得還算完整，沒有嚴重的汙漬或蟲蛀。
張懷古的手指輕輕撫過封面，像是撫摸久別重逢的老友。他翻開硬殼封面，露出扉頁。泛黃脆弱的紙張上，用毛筆豎寫著一行字。
“購於民國三十七年春 北平琉璃廠 周氏藏書”
“真是這本書，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張懷古抬起頭，看向王植的眼神複雜極了：“你家裡怎麼會有這本書？”
“是我一位姓周的幹爺爺給我的。”
王植早己打好腹稿：“他解放前在北平讀書，嗜好買書藏書。後來經歷了很多事，很多書都散失了。我也是前幾天去串門，他聽說我讀得是文博專業，就把相關的一箱子古書送給我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
書確實是姓周的老爺子留下的，但那是老爹朋友周建國的爹，跟王植家八竿子打不著。不過此時此刻這些細節也不重要。
張懷古又翻開書頁，看了幾頁內文。
他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住了，手指在豎排的繁體鉛字和那些手繪的器物線描圖上流連，時不時還輕聲念出一兩個術語。過了足足兩三分鐘，他才回過神來，輕輕合上書，深吸一口氣，看向王植。
“這本書非常珍貴。”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不僅僅是絕版，更是那個時代學術的見證，我不能白拿你這本書。這樣，我給你錢，按照現在古舊書籍的市場價……”
“張教授，我不要錢。”王植打斷他，語氣堅決地搖頭：“書是給人讀的，我爺爺要是知道這本書能幫到您這樣的大學者，他只會高興。我要是收了您的錢，這就變味了，我也沒臉回去見他老人家。”
張懷古怔住了。
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形形色色的學生。有勤奮好學的，有投機取巧的，有家境優渥揮金如土的，也有家境貧寒節衣縮食的。但像眼前王植這樣的學生還是頭一遭。
一時間，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張教授，如果您真想謝我的話……”
王植臉上露出略帶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是真想好好學這門課。但我底子薄，很多基礎知識都不懂，看書也看不太明白。以後我要是遇到不懂的問題，能不能隨時來向您請教？這本書，就當是我交給您的‘束脩’了，您看行嗎？”
“束脩”二字一齣，張教授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如同春冰融化般舒展開來。
他“哈哈哈”地笑了出來，笑聲洪亮，在空蕩的教室裡迴盪。
“好！好一個‘束脩’！”
張懷古重重拍了一下王植的肩膀：“你這個學生，有點意思！我張懷古收下你這份‘束脩’了！以後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文博樓302找我！我每週二、周西下午都在辦公室！別的我不敢保證，但你要是真對文物和考古這行有興趣，我願意教你！”
王植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張教授重新用報紙把書包好，這次包得更加仔細，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公文包，拉好拉鍊。
“這本書，我惦記了半輩子。沒想到垂暮之年，在一個學生手裡圓了這個念想。緣分，真是緣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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