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枝回到偏殿時,陸灼正在長桌邊用一塊磨石打磨她那把赤紅重劍的劍脊邊緣。磨石在劍身上來回擦過的聲音細密而沉穩,火星子在午後的日光中濺了細碎的一層落在桌面上又迅速暗了下去。楚暮雲坐在長桌另一側低頭擦拭他那柄暗青長劍的劍格介面處,指腹按著劍脊霜紋走過一遍又一遍,擦拭的頻率裡透出股認真到近乎偏執的勁兒。謝子硯蹲在門檻邊上把一沓新畫好的警戒符按靈力殘留的強度重新分類,口中唸唸有詞地數著“這沓是三道紋的這沓是兩道紋的這沓加過火靈力的”。寒梧蹲在橫樑上低頭看著底下這些動靜,豎瞳從陸灼的磨石移到楚暮雲的劍脊又移到謝子硯的符紙上,目光裡帶著一種鳳族特有的、不動聲色的審視。
蘇寒枝在長桌上把那捲草圖攤開,把白巖山陣基的事說了。陸灼停下磨石,楚暮雲的擦拭也頓了一下,謝子硯從門檻邊探了半截身子進來。
“白巖山是慕長庚留的最後一處陣基,建了十年,比城南谷底那個臨時陣盤完整多了。他如果傷好了之後發現三條支線全被封了,就會去那裡。”蘇寒枝指著草圖上那處被圈了兩遍的陣基標記,“按他自己計劃裡的預估,他經脈修復大概還要十天。我們八天後出發,比早更早。提前兩天到,把那處陣基也拆乾淨。”
陸灼把磨石往桌上一放,擦了擦劍刃上殘留的鐵屑問了一個問題:“那座山的具體位置在白巖山,離玄冰宗有多遠?”
“約莫一百五十里。”顧長淵答了一句,“寒梧全力飛行一個多時辰能到。但那座山外圍常年有風障,氣流比別處紊亂,落地時需要注意避開氣流漩渦區。”
楚暮雲把暗青長劍收入鞘中,補了一句:“陣基既然建了十年,拆它需要的時間可能比前幾處長。提前兩天去確實穩妥。”
謝子硯蹲在門檻上聽完了安排,低著頭擺弄手中那張三道紋的警戒符邊角,過了幾息才低聲問了一句:“慕長庚的傷要十天才能好,但萬一他有什麼丹藥能提前恢復呢?金丹修士手裡的東西我們不一定全知道。”
蘇寒枝看著謝子硯那張軟乎乎的圓臉,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就六天後出發。再提前兩天。”
陸灼把赤紅重劍從桌上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又擱下了。“六天夠我把它最後一道火紋嵌完。”
楚暮雲按著暗青長劍的劍柄沒多說什麼,但那柄劍己經在他腿側安靜地懸著了,劍柄被他的指腹按了又松、鬆了又按。謝子硯把那沓三道紋的警戒符重新抽出來疊了疊放回丹囊裡,又從丹囊裡摸出新的空符紙鋪在膝蓋上,低頭開始畫第西批。
接下來的幾天偏殿裡安靜而忙碌。陸灼每天泡在器峰的鑄造間裡,傍晚回來時袖口和領口總是沾滿了鐵屑和炭灰,但她那把赤紅重劍的劍脊上確實多了一道暗紅色的火紋,在光線暗下來的時候會自發地亮起一層溫熱的紅暈。楚暮雲把暗青長劍送去器峰做了最後一次靈力通路的校準,回來之後在偏殿後院的石坪上練了兩個時辰的劍,每一劍劈出去時劍刃上的霜紋都亮得比以前更穩定。謝子硯在藥田邊和偏殿門檻之間來回跑,畫完了第西批警戒符又開始重新檢查之前那三批的紋路有沒有因為受潮而變形的。
蘇寒枝把青玉劍和冰種的靈力通路重新完整地走了一個大周天。冰種的根鬚在這六天裡徹底穩在了靈力海洋邊緣,淺金色的光澤均勻穩定,與靈根之間的靈力通路像一根被反覆加固過的纜繩一樣牢靠。她每次收功時都能感覺到那條通路比她剛築基時結實了不知多少倍,像是冰種吸收了槐靈髓之後不僅僅是在長根鬚,還在把她整個人與地底靈脈之間的感應距離一寸一寸地縮短著。
第六天傍晚,她把該帶的東西重新清點了一遍。青玉劍、冰髓靈芝殘餘、趙瑩的斷鐲、賀行舟的隔離液、沈清霜新配的一整袋急救丹藥、謝子硯疊好的西沓警戒符、顧長淵拓的幾份地形圖,以及那捲從器峰翻出來的白巖山勘測草圖。她坐在榻上將每一樣東西按順序放好,合上儲物袋的封口,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己經完全黑下來的北境夜空。寒梧從枕邊跳起來落在她肩頭,金紅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明天一早走。”她說。這句話是對寒梧說的,也是對她自己說的。
她將儲物袋放在枕邊,合衣躺下來。寒梧蜷在她肩側的枕頭上縮成金紅色的一團,暖融融的體溫透過來貼著她的肩窩,呼吸均勻而細密。窗外夜風偶爾從窗縫裡滲進來,被鳳凰周身的暖光攔了一下便化成了溫軟的氣流繞過去,寒梧的尾羽尖輕輕掃過她的下顎,她閉著眼伸手攏了攏那幾根翎羽,然後在黑暗中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