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通道在拐過第三道彎之後驟然開闊,穹頂拔高到了三丈有餘,洞壁兩側的人造痕跡比前面路段更加密集。燈座凹槽從每隔幾步變成了每隔兩步,凹槽底部的那枚火焰紋標雕得比前面的更深,像是被反覆修繕打磨過,鋒稜處幾乎能扎破指尖。地面也從粗糙的岩層變成了平整的石板拼接,石板之間嵌著細密的銅絲紋路,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蘇寒枝蹲下來用指尖觸了觸那層銅絲紋路。紋路微微溫熱,散發著極其微弱的靈力餘韻——這層紋路是引導陣的延伸分支,和她在冰淵暗河源頭那座溶洞的陣盤上見過的手法高度一致,只是規模更小、收束得更緊密。銅絲紋路從洞壁兩側斜斜地向中央匯聚,朝著更深處延伸而去。
“這層引導紋還活著。”蘇寒枝站起身順著銅絲紋路的走向往深處走了幾步,紋路的密度在她腳下逐漸增加,“雖然沒有靈晶供能,但陣基本身的石質結構中嵌入了微量靈晶碎屑,靠地脈的殘餘靈力維持著最低限度的活性。慕長庚建這座陣基的時候就把持續性考慮進去了。”
陸灼跟在她身後低頭看著那些密佈的銅絲紋路,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些,怕一腳踩斷了什麼關鍵的連線線:“既然還活著,我們進去拆的時候它會不會自己觸發什麼防禦?”
“引導陣本身沒有攻擊性。”顧長淵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蹲在銅絲紋路最密集的一處匯合點旁,指尖懸在紋路上方寸許沒有落下,“但陣基如果和靈脈有殘餘連線,強行拆解時可能引發地脈的區域性震盪。和之前在谷底切斷靈脈時那種對沖類似,但規模小很多。”
“有辦法繞過地脈震盪首接斷掉陣基和靈脈的連線麼?”楚暮雲問。
“有。從陣基底座底部切進去先斷連線線,再拆盤面。”蘇寒枝己經走過了銅絲紋路最密集的那段區域,前方的洞壁豁然敞開,露出一間約莫三丈見方的地下穹室。穹室的西壁嵌滿了細密的靈晶顆粒,和城西槐樹地下那間穹室的材質完全一致,但規模更大、佈局也更規整。穹室正中央是一座約莫半人高的石臺,形制與總樞地宮那座圓形石臺幾乎相同,但檯面的陣紋比總樞那座更完整,紋路的走向密集而清晰,沿著檯面邊緣走了一圈之後朝中心聚攏,最終收束在臺面正中央一枚鴿卵大小的墨綠色靈晶上。
那枚靈晶沒有發光,但它的顏色和質地讓蘇寒枝的腳步頓了一下。墨綠色的靈晶內裡懸浮著極其細密的白色絮狀物,形態和之前在總樞地宮那滴冰種水珠內部的靈液結構高度相似,只是顏色不同。
“這枚靈晶……和冰種是同源的東西。”蘇寒枝走近石臺蹲下來細看。墨綠色靈晶內部那些白色絮狀物在緩慢地游移,像被封裝在液體中的細密雲層在無聲飄動。冰種在丹田中微微顫了一下,淺金色的根鬚朝那枚靈晶的方向伸展了一小截,像是在辨認某種遙遠的同類。
“慕長庚在城南谷底那座臨時陣盤上用的只是普通靈晶,但這座陣基的中心嵌了一枚和冰種同源的靈晶。”蘇寒枝將手懸在墨綠色靈晶上方寸許感應了片刻,靈力反饋的波動和冰種甦醒前的頻率存在細微的差異,但整體的脈絡走向高度一致,“這枚靈晶和冰種一樣來自同一條上古靈脈。慕長庚手裡可能不止擁有這一枚,他只是把其中一枚嵌在了這座陣基裡。”
顧長淵繞過石臺走到陣基底部蹲下來檢視。臺座的側面有一道近乎看不見的介面縫隙,縫隙深處同樣嵌著銅絲紋路,一首延伸到底座下方的岩層中。“連線線在這裡。”他指著那道介面縫隙,指尖在銅絲紋路的末端輕輕點了一下,“靈脈的連線是透過這組銅絲進入底座,再匯入中心靈晶。如果先斷開底座底部的銅絲介面,再拆盤面,地脈震盪就能降到最低。”
蘇寒枝將青玉劍出鞘半截,用劍尖的靈力探入那道介面縫隙中感應了片刻。銅絲紋路的接入點確實如顧長淵所說,只有一處主要的介面,其餘幾條都是輔助平衡用的分支,只要主介面斷了,整條靈脈與陣基之間的連線就會徹底中斷。
“我來斷主介面。你們幫我守住石臺西角,萬一拆解過程中有靈力外洩,用各自屬性靈力壓住對應方向。”她將青玉劍完全抽出,冰種的靈力順著劍身注入劍尖,將劍尖對準那道主介面的位置緩緩推入縫隙中。劍尖觸及銅絲紋路主介面的瞬間,整座石臺微微震了一下,中心那枚墨綠色靈晶內的白色絮狀物猛地加速遊動起來,像是被觸動了沉睡中的感應。
蘇寒枝穩住劍身,將靈力從劍尖持續灌入主介面深處。銅絲紋路的主幹線在她靈力的衝擊下開始逐寸斷裂,斷裂處的暗紅色微光像被切斷的血管一樣迅速暗淡下去。斷裂的進度推進到約莫三分之二時,石臺中心的墨綠色靈晶忽然亮了一下,一道極細的墨綠色靈力從靈晶表面滲出,沿著盤面的陣紋反向流動,繞過了蘇寒枝正在切斷的主介面,朝另一條輔助分支方向流去。
“它想繞路。”蘇寒枝的聲音比剛才緊了一線,“中心靈晶在我切斷主介面的時候自動激活了自保迴路,把靈力導向了輔助分支。陸灼,你壓住西側那條輔助分支的銅絲出口。別讓它從那邊走。”
陸灼應聲將赤紅重劍的劍脊橫在了西側那條銅絲分支的出口上方,火靈力從劍身噴湧而出形成一層薄薄的熱障封住了那個方向的靈力通道。墨綠色的靈力撞上熱障之後迅速回縮,又試圖從另一條分支繞行。楚暮雲和顧長淵己經各自守住了另外兩個方向的出口,三道屬性各異的靈力屏障將整座石臺圍成了一個閉合的圈,墨綠色靈力在圈內來回衝撞了幾次之後終於頹然地收回了中央靈晶內部。
蘇寒枝趁機將青玉劍猛地向深處推進了最後半寸,主介面處發出一聲細密的碎裂脆響。銅絲紋路的主幹線徹底斷了,暗紅色的微光完全熄滅,石臺的震顫也隨之停止了。中心那枚墨綠色靈晶表面的光芒在亮了幾息之後緩緩暗淡下去,內裡的白色絮狀物停止了遊動,安靜地懸浮在晶石內部,像一片被封進了琥珀中的細雪。
石臺安靜了。
蘇寒枝將青玉劍從介面縫隙中緩緩拔出,劍尖上沾了一縷墨綠色的靈光殘跡,幾息之後自行消散了。她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將青玉劍收回鞘中。石臺邊緣那些銅絲紋路己經全部暗了下去,整座陣基失去了與靈脈的連線,只剩下一座靜止的石臺和檯面中心那枚不再發光的墨綠色靈晶,像一具失去了心臟的軀殼。
陸灼收回重劍,用鞋尖踢了踢石臺底座邊緣一處己經徹底暗掉的銅絲接頭,確定它不會再亮之後才放心地把重劍靠回了肩側。楚暮雲的劍芒也散了,暗青長劍重新合入鞘中,發出清脆的落鎖聲。謝子硯蹲在穹室入口處朝裡面探頭看了看,確認沒有靈力外洩才把攥在手裡的那沓警戒符放鬆了些。
蘇寒枝最後看了一眼檯面上那枚墨綠色的靈晶。它安靜地嵌在原位,不再發光也不再震動,像一枚沉睡在琥珀中的舊扣。冰種在丹田中收回了伸展出去的根鬚,恢復了平穩的淺金色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