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梧降落在玄冰宗迎客坪時,暮色正好鋪滿了整片山門。
蘇寒枝從鳳背上跳下來,先站著舒了舒肩背,鳳背飛得再穩,在風障中穿行大半日的顛簸也還是讓腰背微微發酸。寒梧蹲在她肩頭抖了抖翎羽,把白巖山帶回來的細碎石粉全甩淨了才重新縮好翅膀。
她朝丹峰偏殿方向走,經過藥田時聞到了一股煮粥的米香。側間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燈光。她推門進去時蘇暖玉正坐在門檻內側的小矮凳上,膝上攤著一本沈清霜給她的丹草藥性啟蒙冊子,手邊放著那隻粗陶杯,裡面是重新泡過的葉尖茶。她見蘇寒枝跨進門便站起來,赤著腳踩著磚地走近兩步,把地上的粗陶杯端起來遞了遞——還是熱的。
“你回來啦。”她說。語氣比之前多了些篤定,尾音沒有往上飄,穩穩地落在地上。
蘇寒枝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這次茶湯泡得比上次好了,葉尖舒展得很透,苦味輕了回甘也長了。她把空杯放回蘇暖玉手裡,蹲下和她平視了一瞬,說了一句:“杯子很好。”蘇暖玉抱著空杯低下頭笑了笑,又抬起頭來看她一眼,什麼也沒多說,轉身跑回矮凳上坐下了。
蘇寒枝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才起身去了賀行舟的靜室。
老人正靠著枕翻一冊舊藥方,見蘇寒枝推門便放下冊子往她手上看。他看見她掌心託著那枚墨綠色靈晶時,目光頓住了片刻,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來,像是從很遠的記憶深處翻出了某個己經褪色的舊標記。
“這枚靈晶的成色,和冰種是同一批地層裡出來的。”賀行舟將靈晶小心地託在掌中,對著窗外的最後一線暮光細看,墨綠色的晶石內裡那些白色絮狀物在夕照中若隱若現,“老夫當年在冰淵暗河源頭那座溶洞裡見過的靈晶礦脈碎片中有幾塊和它顏色相近,但質地不如這枚純粹。慕長庚手裡如果還有同批的靈晶,那麼他取走的部分可能不止這一枚。”
“他還取走了別的。”
賀行舟將靈晶翻過來看了看底部一處的細微紋理,指腹在那處紋理上按了一下又鬆開,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線複雜的光:“這枚靈晶底部的紋理和總樞地宮那捲古帛邊緣的壓痕有一致的磨損走向。它不是被隨意嵌在陣基裡的——它是被作為“鎖心”放進去的,作用是鎮壓陣基下方更深一層的東西。”
“陣基下方還有更深的一層?”
賀行舟緩慢地點頭,將靈晶遞還給蘇寒枝。老人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中片刻才收回去,嗓音沉了幾分:“慕長庚建那座陣基的時候,選的位置不是隨便挑的。那處溶洞底下原本就有一道更古老的靈脈裂隙,裂隙中封著的東西比我們目前在玉陽城周邊接觸到的任何一條支線都更接近源頭。那枚墨綠色靈晶的作用是當“蓋子”,把裂隙中的源頭氣息壓住不往外洩。你把它取下來了,等於把蓋子掀了。”
蘇寒枝將靈晶收好,從靜室出來時暮色己經徹底沉入了夜色之中。偏殿藥田裡的凝霜七葉參在月光下泛著細密的銀色光澤,葉片邊緣的露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她站在廊下把那枚墨綠色靈晶重新握在掌心,指腹沿著底部那處磨損紋理來回撫了一遍。冰種在丹田中微微亮了一下,卻沒有往靈晶的方向延伸根鬚,只是安靜地亮著淺金色的光,像是在等待某個更明確的、來自深處的訊號。
寒梧蹲在她肩頭,夜風把它的尾羽吹成了柔和的弧度,從廊下向遠處看過去,偏殿側間窗外亮著一盞暖黃的小燈,窗紗上映出一個小小的影子正低著頭翻那本藥草冊子,偶爾停下來用筆在上面畫一道歪歪扭扭的線。蘇寒枝收回目光,把墨綠色靈晶放回了儲物袋中,轉身朝正廳走去。青玉劍的劍柄在她腰間隨著步伐輕輕碰了一下冰涼的劍鞘邊緣,發出細而輕的一聲——比腳步聲更短促,像夜裡被風吹遠的碎冰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