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蘇寒枝幾乎沒有睡實。
她闔著眼靠在榻上，冰種在丹田中保持著低強度的感應狀態，淺金色的根鬚平緩地擺動著。那枚墨綠色靈晶放在枕側的小玉盒裡，隔著玉壁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不存在的氣息——但冰種捕捉到了。那縷氣息像一根被拉得很長的絲線，一端連著靈晶，另一端延伸向遠處某個尚未被她觸及的位置，細得幾乎要斷，卻始終沒有徹底消散。
天快亮的時候她起身將玉盒開啟，把墨綠色靈晶重新託在掌心裡感受了一次。冰種的根鬚輕輕朝靈晶的方向伸展了一下，觸到它表面便縮了回去，沒有主動吸納也沒有排斥，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之後便滿足了。
蘇寒枝將靈晶重新封好，起身去了賀行舟的靜室。老人己經醒了，靠在床頭正端著一碗溫粥慢慢喝。見她推門進來便放下碗，像是料到了她清早會來一樣，從枕下摸出那捲古帛展開攤在膝上，指著帛面邊緣那處被抹去墨色的壓痕位置，又用指尖從那個位置向斜下方劃了一道無形的延長線。
“昨晚你走後老夫又想了想，那枚靈晶底部紋理的磨損方向不是隨機的。那些紋理順著同一方向傾斜，指向的位置和這道壓痕的延長線交匯。如果把靈晶放回陣基原來那個嵌槽裡，底部紋理的指向應該正好對準正下方。靈晶被取走之後，那道壓痕的延長線末端——”
蘇寒枝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古帛邊緣那道壓痕本身只有大約半寸長，但如果把它沿著傾斜的方向延長出去，它的末端正好落在了白巖山勘測草圖上沒有標註出來的一個空白區域——不在山體內部，而在白巖山東北約莫二十里處。
“另一處地點。不在白巖山裡面，在附近。”蘇寒枝將古帛和草圖並排比了比，冰種亮了一下，像是也感應到了那道延長線末端的方位，“靈晶底部的紋理指向那裡。慕長庚把那處地點作為更深一層的備份，嵌在陣基底下的靈晶就是那處的“蓋子”。蓋子雖然被我們取走了，但蓋子本身和底下那處裂隙之間還有殘留的聯絡。”
賀行舟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絲微光：“老夫不能再出遠門了，但老夫可以告訴你那處地方是什麼。白巖山東北二十里，老夫早年隨裘峰主出行時路過那片區域，記得那一帶有一片被灌木覆蓋的低窪地，地表看不出異常，但腳踩上去時有空洞的回聲。裘峰主當時說，那底下有一條被填埋的舊裂隙，年代比玉陽城任何一條靈脈支線都更早。”
蘇寒枝把古帛和草圖捲起來收好，向賀行舟道了謝。推門出去時晨光己經越過了藥田，凝霜七葉參的葉片上還掛著未乾的露水，被初升的日光照成無數粒細小的金色碎珠。她沿著石階走到藥田盡頭時，看見蘇暖玉蹲在田埂上用手掌給一棵參芽擋住吹過來的晨風。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舉著一片被她護住的參葉給她看：“姐姐你看，這片葉子比昨天大了一圈。”
蘇寒枝蹲下來看了看那片葉子的輪廓確實比昨天寬了一些，葉尖邊緣那層淺金色的絨毛也更密了。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葉尖，指尖的寒氣在碰到葉片的瞬間自然收斂了，沒有凍傷那片嫩芽。
蘇暖玉收回護著葉片的手掌，仰頭看了看她又低頭看了看那片葉子，像是確認了她掌心的寒氣不會傷到參芽才放下心來，重新蹲回田埂上給那排芽尖挨個調整了一下被夜風吹歪的方向。
蘇寒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碎土，轉身往回走時寒梧從她肩頭跳到了田埂邊上蹲下來，歪著腦袋看蘇暖玉撥弄那些參芽。蘇暖玉看了看鳳凰又看了看參芽，猶豫了一下，伸手在寒梧腦袋頂上的翎羽處輕輕碰了一下。寒梧沒有躲，只是微微眯起了豎瞳，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蘇寒枝己經走到了偏殿正廳門口，回頭看了田埂方向一眼，寒梧正蹲在蘇暖玉腳邊看那些參芽葉尖上的露珠被日光曬化成一粒粒細小的水汽。她沒有催，轉身踏進了正廳的門檻。青玉劍的劍柄在門檻邊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