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陳怡頓了一下，“在難民救助站做聯絡。”
周衛國心裡咯噔一下。
聯絡。
這兩個字她沒多解釋，他也不必再問。他抬眼朝那幾個學生青年看過去，他們彼此之間的眼神交流極有章法。挑擔的挑擔，點人的點人，引路的引路，每個人都站在該站的位置上。
這不是臨時湊起來的學生志願隊。
這是有組織的人。
劉遠在他身後兩步，沒說話。
陳怡眼角的餘光掃到劉遠，目光頓了一瞬，又移開。
周衛國壓低聲音：“這邊離前線只有三十里。你別在這兒。後方還有難民收容點，你跟我們走。我送你回南京。”
“南京也快了。”陳怡輕聲說，“等淞滬打完，下一個就是這一帶。再下一個就是更南邊。”
“你不能跟著這些人跑一輩子。”
“他們也不能。”
周衛國一時說不出話。
陳怡看著他：“周文……周衛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讓我退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可這世道，安全的地方在哪裡？”
“在大後方。”
“哪裡是大後方？”陳怡反問，“你今天打的醫院，本來是大後方。三個月前的閘北，本來也是大後方。”
她說話的語氣還是從前那種剋制，可裡頭有一種以前沒有的硬。
周衛國看著她。
那個在霞飛路上把傳單往人手裡塞又被浪人欺凌過的女學生，己經不在了。
“你救人是用槍。”陳怡說，“我救人是用嘴，用腳，用一份名單，一條暗號。你的刀在戰壕裡割鬼子，我的刀在街上喊一句讓人不要替敵人辦事。兩把刀，缺哪一把都不行。”
周衛國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番話不是臨時編的。這是她己經想了很久又走了很遠才能說出來的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山口外的灰雲。
他想起軍校第一晚上寫在牆上的那行小字。
活著才有資格報仇。
那時他的報仇裡，只有他自己。
現在他知道，那一行字底下，還壓著千千萬萬個推著木板車的，扛著包袱的，捂住小孩嘴的人。
“好。”他低聲說，“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自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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