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先看見那張舊救護隊廢章拓片時，沒有立刻罵人。
他坐在臨時落腳處的木桌後，燈罩壓得很低，桌上己經攤開三本賬。一本藥品進貨，一本船運擔保，一本救護隊捐款。賬頁邊角磨得發毛，墨跡有新有舊，像南京城裡許多看不見的路。
周衛國把拓片放到桌上。
“劉遠讓我來問賬本。”
周繼先抬眼看他：“劉遠倒會使喚人。”
“他說賬本不會撒謊。”
“賬本會。”周繼先說，“寫賬的人會撒謊，收賬的人會裝瞎，看賬的人若不懂，也會被賬騙得團團轉。”
周衛國沒接話。
周繼先把藥品賬翻到半年前。那一頁記著幾筆磺胺粉進出，數量不大，卻每筆都有擔保人。舊救護隊的名義在末次出現後，被硃筆劃掉，旁邊寫著停止運作，印章銷燬。
“按理說，從這一天起，舊章不該再在任何小票上出現。”
他又翻船運擔保賬。
“救護隊散，是因為錢斷了，人也散了。有人去了醫院，有人回鄉，有人被傷兵家屬纏得脫不開身。亂世裡隊伍散了不奇怪，奇怪的是散了以後還有人替它買藥。”
周繼先把船運賬往周衛國面前推了半寸。
“看這兩筆。”
兩筆擔保都不大，一筆是棉紗，一筆是消毒酒精，走的是下關小碼頭。擔保人不是周家商號，而是一個不起眼的中間鋪。若單看藥品賬，看不出什麼。可船運擔保賬一對，時間正好卡在舊章銷燬後三日。
“有人知道救護隊剛散，章剛銷，賬面最亂。”周繼先說，“他不是隨手找舊名義。他挑的是人心軟、手續亂、大家都不願深問的時候。”
周衛國盯著那兩筆賬。
“所以他熟悉救護隊。”
“熟悉，或者有人教他熟悉。”
周繼先拿起算盤，撥了幾下，珠子聲在屋裡很脆。
“賬上還有一處怪。末次捐款沒退完，剩了七塊三角。數目小，可賬房若是梁啟德，不會讓尾數掛著。他這個人窮酸，愛乾淨，賬也愛乾淨。七塊三角不歸賬，說明這頁賬被人後來動過。”
周衛國把“七塊三角”寫在紙角。
這不是錢的問題。
是有人動賬時，沒懂賬房的脾氣。
周衛國看著賬頁上的簽名。
“這裡。”
末批磺胺粉收貨欄裡有一個“梁”字。筆畫寫得很重，收筆一捺卻往上挑，像怕人看不清，又像故意寫錯。
周繼先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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