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德國軍校 的 紅磚外牆被落日拉出長長的影子。
三號宿舍間裡，行李箱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陣悶響。
顧紹衡把自己的毯子抖開，鋪在木床上，嘆著氣說：
“這地方連床單都是硬的，真是一點軟和氣都沒有。”
周衛國站在窗前，正把洗乾淨的棉帶一條條晾好。
他沒去動自己的鋪蓋，眼神落在對面空著的那張床上。
那床收拾得很整齊，床頭貼著的白紙條上寫著竹下俊三個字，在晚風裡微微晃動。
顧紹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著說：
“周衛國，你今天都盯著那名字看了三回了，真有這麼邪乎嗎？”
周衛國收回目光，把窗戶關緊說：
“只是覺得，能讓德國軍校特批遲到的人，不會是普通學員。”
顧紹衡拍了防備起塵埃的床墊，一屁股坐下來問：
“我聽說德國人收外國學員挑得很剔透，除了咱們和日本人，還有些拉美來的軍官，這幫人到底是來學真本事的，還是來混資歷的？”
周衛國把最後一條棉帶掛好，轉過身回答說：
“能被送出國的，在各自國內都有點背景，但到了這兒，德國人只認軍官徽記和成績，誰要是以為能靠背景混日子，魏斯的長靴會讓他明白什麼叫德國規矩。據我觀察，德國人骨子裡極看重普魯士傳統，對我們這些外籍生，表面上客氣，實際上防得很嚴，真正的核心指揮課，是不讓我們輕易接觸的。”
顧紹衡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指著桌上的德文大綱說：
“這些德國戰術名詞真夠繞口的，什麼合成指揮，什麼縱深穿插，我看得腦殼疼。周衛國，你那本從南京帶出來的覆盤冊，是不是寫滿了這些玩意？”
周衛國點點頭回答說：
“德國人的戰術注重條理 和 協同，這正是咱們國內最缺的。大炮怎麼配，步兵怎麼跟，每一個環節都有定數。國內打仗多憑經驗和血性，碰上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光憑血性是不夠的。我們在上海的時候，就是因為缺乏步炮協同的訓練，前面的陣地上拼得血流成河，後面的炮兵卻不知道該往哪兒開火，眼睜睜看著陣地被人家撕開。”
顧紹衡有些憤憤不平地抓起枕頭說：
“在上海的時候，咱們的十九路軍跟日本人死磕，可上面總是想著講和，講和來談判去，結果把地盤都談沒了。老百姓在後面捐款捐物，前線的弟兄在前面流血，結果落得個停戰協定，真叫憋屈。”
周衛國平靜地看著他說：
“沒有實力，談判桌上就是挨宰。日本人就是看準了咱們不敢打，才會一次次得寸進尺。在德國學完，咱們就得回國建一支真正能打的部隊。多說無益，把手底下的本事練硬了才是真格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兩名德國宿管兵抬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牛皮行李箱走了進來。
箱子西角包著黃銅，外面用粗皮帶捆得結結實實。
宿管兵把箱子放在空床旁邊，對周衛國他們說，這是竹下君預寄的行囊，他本人明早到。
宿管兵交待完，轉身就走，順手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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