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繼續解釋說：
“還有他放在箱子頂上的那個藍布包，裡面露出來的形狀，是傳統的日本劍道護具。護具的綁繩用的是戰場上的快解釦，這種系法能讓人在三秒鐘之內把裝備解下來，防備突發情況。”
顧紹衡聽得瞪大了眼，有些吃驚地問：
“連這你都看得出來？周衛國，你這眼睛跟探照燈似的。這小日本帶個劍道護具來德國，難道是打算在軍校裡跟咱們比武？他要是敢挑釁，咱們中國學員可不吃他那一套。”
周衛國走到桌邊坐下，拿過鉛筆和覆盤冊說：
“這沒啥好奇怪的，他在這些細節上根本就沒藏著。一個隨時防著突發情況，連行李箱都打理得跟戰術揹包一樣的人，絕對是受過極嚴格訓練的軍人。日本的武士道講究靜和快，這護具說明他手底下的功夫極硬，不是那種只會在辦公室寫報告的參謀。更重要的是，他箱子底下壓著的那幾本德文書，露出來的書角上標著地圖符號。”
顧紹衡一愣，追著問：
“地圖？什麼地圖？難不成是咱們國內的圖？他們跑德國來畫咱們的圖做什麼？”
周衛國握著鉛筆的手緊了緊，低聲說：
“那書頁露出來的一角上，標著的等高線和地名，是咱們東北和華北的地形。他把咱們家門口的地形圖，帶到德國軍校來做推演了。上面還有他用鋼筆標註的雨季河流流量資料，顯然是為大部隊透過做測算。在上海的時候，就是因為他們對地形摸得比我們自己還熟，我們一個營才會在幾分鐘內被他們的炮火包了餃子。如今，關外己經落入他們手裡，他們接下來盯著的，絕對是華北。”
顧紹衡的臉色頓時變了，聲音也高了幾分問：
“什麼？日本人把咱們關外的圖帶到這兒來了？他們真打算跟咱們全面開戰？這幫傢伙胃口也太大了，佔了關外還不夠，還盯著華北？這幫日本軍官學軍術就是為了入侵嗎？”
周衛國冷冷看了他一眼說：
“小聲點。這事不用懷疑，日本軍方對咱們的胃口，早就大得吞不下了。他們在暗地裡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咱們要是還覺得這是小衝突，等他們的刺刀插進胸口就晚了。不要大驚小怪，他們從甲午年開始，就一首在測繪我們的每一條山谷 和 河流，這本就是他們的既定國策。”
顧紹衡有些發懵，看著對面的空床，嚥了口唾沫問：
“那咱們怎麼辦？就這麼看著他在這兒算？咱們是不是也該去弄幾張他們日本的圖來畫畫？”
周衛國把覆盤冊合上，放在枕頭底下說：
“弄日本的圖沒用，戰場在咱們自己家裡。多看，多學，少說話。他既然把圖帶到這兒來算，說明他覺得咱們的防線有漏洞。明天的課上，看他怎麼用筆，就懂他想怎麼打了。我們唯一的出路，就是比他算得更快，更準。在德國學到的每一分，將來回國都是救命的本錢。”
顧紹衡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說：
“周衛國，你這人真冷。看著像個木頭，其實心裡把什麼都算透了。我在想，要是沒有你，我到了這兒估計還在為怎麼跟教官打交道發愁，甚至還覺得這是一次輕鬆的留學旅行呢。”
周衛國閉上眼說：
“冷一點好，熱血衝腦子的時候，人容易踩空。睡覺吧，明早還有課。在這兒，咱們得拿命學，因為回國以後，沒有沙盤給咱們演練，走錯一步就是成百上千條人命。明天的演練，誰要是拉了稀，魏斯是不會給好臉色的。”
屋裡安靜下來。
夜裡，外面的山風在紅磚樓外呼嘯，拍打著厚重的窗板。
周衛國躺在床上，聽著隔壁顧紹衡有些沉重的呼吸聲，怎麼也睡不著。
黑暗中，對面空床上的那張白紙條隱約閃著白光。
竹下俊。
這個名字，他在南京的內奸檔案裡見過，在李教官的警告裡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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