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南口上的飛雪在臨近黃昏時徹底變成了細密而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山間的泥土，將整片陣地衝刷得一片泥濘。
戰壕裡的凍土開始有些鬆動，雨水順著戰壕的邊緣匯聚成一條條黃泥流，無情地灌進士兵們的鞋襪裡。
周衛國站在臨時指揮所的洞口，雨水順著他的軍帽邊緣不斷滴落，將他的大衣下襬澆得一片溼重。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在泥濘的通道里響起，老算盤懷裡死死抱著他的算盤和賬本，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他的軍帽早就不知掉到了哪裡，一頭亂髮貼在額頭上，臉上混合著淚水和雨水，整個人因為極度的奔跑而劇烈地喘息著，甚至險些在黃泥漿裡滑倒。
“連長，連長，不好了，天塌了，團部，團部下命令了。”
老算盤一進洞口就癱倒在地上，算盤摔在泥水裡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帶著紅戳的油印公文，手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老算盤，慌什麼，天塌下來有我頂著，說，團部出什麼事了。”
周衛國幾步上前，伸手拉起老算盤，順手接過了那張己經被雨水打溼了大半的公文。
公文上的油墨有些暈染，但那幾個大字卻像燒紅的鐵印一樣，瞬間燙傷了周衛國的眼睛。
“《塘沽協定》……撤軍命令，全線後撤。”
周衛國看著那份命令，聲音在一瞬間變得有些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的。
“連長，長官部和日本人簽了字，長城防線全線放棄，咱們獨立守備連，還有主力部隊，必須在今天夜裡十二點前撤出南口，把這裡劃為非武裝區，老天爺啊，這仗怎麼打著打著，就把山河拱手送人了。”
老算盤坐在泥水裡，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發出一聲絕望而悲涼的嘆息，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全線後撤，把守了幾個月的長城拱手讓給日本人，這算什麼軍令，長官們腦袋被驢踢了嗎。”
趙破鞋聽到動靜衝了進來，一把奪過周衛國手中的公文，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剛被周衛國縫補好，還帶著淡淡煤油味的破棉襖，又看向防炮洞外那些正眼巴巴看著這邊的老兵們。
“連長，憑什麼啊，俺們昨天晚上剛把鬼子的重炮給炸了，俺們剛打了勝仗啊，今天連湯都還沒喝完呢。”
鐵柱也衝了進來，山東漢子的眼裡滿是血絲，雙手死死捏著槍栓，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格格作響。
“昨晚老六為了推炸藥包被鬼子的機槍打成了篩子，柱子的一條腿廢了，顧連副現在還躺在車裡生死不知，俺們拿命守下來的陣地，說不要就不要了，那昨晚弟兄們流的血，算個什麼。”
趙破鞋一把將那份紅戳公文揉成了一團，狠狠地摔在泥水裡，雙眼通紅地大聲咆哮起來。
“長官們在後方的寫字檯前籤個字，咱們在前線流血的兵就成了笑話，老子不撤，老子就在這兒跟鬼子拼了，死在長城上也比當窩囊廢強。”
趙破鞋抱著手裡那支剛繳獲的三八大蓋，一屁股坐在戰壕的泥水裡，抱著槍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稀泥糊滿了他的整張臉。
周圍的防炮洞裡，一個個聽到訊息的老兵默默地爬了出來，他們站在冰冷的冷雨中，槍口向下垂著，臉上滿是迷茫，憤怒與深入骨髓的屈辱，有人甚至死死咬著牙，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周衛國站在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澆在自己的臉上，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在德國柏林軍校，魏斯教官曾教導他如何利用山地地形進行完美的防守，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拖垮敵人的裝甲部隊。
他帶著滿腔的熱血和最先進的戰術歸國，以為可以憑藉自己的所學，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築起一道鋼鐵防線。
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擊敗他們的不是日本人的炮火，也不是日軍裝甲列車的履帶，而是後方談判桌上的一點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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