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悶罐車廂在漆黑的夜色中劇烈地搖晃著,輪軌撞擊的哐當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反覆迴盪,震得人耳朵發麻。
車廂裡沒有一星半點的光亮,只有木板縫隙裡偶爾漏進來的一絲冰冷月光,將裡面擁擠不堪的幾十個士兵面孔照得一片木然。
獨立連的老兵們東倒西歪地靠在車廂板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汗臭味,發黴的乾糧味和劣質菸草煙霧。
長城抗戰的敗退讓這支剛打了個勝仗的隊伍再次陷入了死氣沉沉的迷茫,大家抱著槍,誰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話。
趙破鞋縮在角落裡,手裡的旱菸袋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紅光,照亮他那張滿是汙垢和憋屈的臉,他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一股辛辣的煙霧。
“老算盤,咱們這列車,到底是往哪兒開啊,老子活了半輩子,還沒出過北方,聽人說南方熱得能把人燙掉皮,拉倒吧,還不如死在南口的戰壕裡痛快。”
趙破鞋拍了拍衣服上的幹泥,嘆了口氣,聲音在鐵軌的震動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趙連副,聽列車員說,咱們是在往南京方向開,南京那地方可是政府所在地,高樓大廈多得是,總比在荒山裡吹北風強。”
老算盤在黑暗裡打著他的洋火,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個沾滿黑泥的賬本,他小心翼翼地把洋火吹滅,生怕浪費了這金貴的東西。
“南京,那地方再好,也是人家的,俺們丟了長城,算什麼軍人,回了後方,怕是要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罵成逃兵了。”
鐵柱坐在一旁,用手輕輕摸著懷裡顧紹衡的額頭,顧紹衡依然閉著眼,雖然高燒退了些,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鐵柱,別說胡話,我們獨立連昨晚炸了鬼子的炮,我們不是逃兵,誰敢罵我們,老子一槍崩了他。”
趙破鞋猛地首起腰,瞪大了雙眼大聲叫道,但很快,他的氣又洩了下去,有些無力地靠在木板上。
就在車廂裡的氣氛再次陷入死寂時,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重物挪動的聲響。
周衛國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車廂的中央,他劃燃了一根蠟燭,微弱的黃色光芒瞬間在黑暗的車廂裡撐起了一片小小的亮光。
他用一根樹枝,在車廂地板上厚厚的塵土與煤灰裡,緩緩畫下了幾道縱橫交錯的線條,隨後從兜裡摸出幾個水壺蓋,破碗和幾顆黃銅彈殼,隨意地擺放在那些線條的交匯處。
“趙連副,鐵柱,還有大家都圍過來。”
周衛國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聲音平靜而有力,在搖晃的車廂裡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老兵們有些疑惑地互相看了看,但出於對周衛國南口大捷的盲目崇拜,大家還是自覺地在泥水地板上爬了過來,將周衛國圍在中央。
“連長,您這是在畫啥呢,跟個小孩子的泥巴迷宮一樣。”
趙破鞋吐掉嘴裡的菸屁股,有些好奇地伸長了脖子,盯著地上的圖案。
“這是我們前天晚上夜襲爆破日軍炮兵陣地的微縮沙盤。”
周衛國指著地上的一顆彈殼,眼神在燭光下顯得深邃而冷峻。
“今天,我教你們怎麼用腦子打仗,老兵油子只知道拿著漢陽造胡亂開槍,那不叫打仗,那叫給鬼子送人頭,你們想知道昨晚我們六個人憑什麼端掉鬼子一個重兵防守的炮陣地嗎。”
老兵們頓時來了精神,一個個把眼睛瞪得老大,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許多。
“連長,俺們都聽趙連副說了,您昨晚的身手跟鬼魅一樣,一刀一個,鬼子連聲都沒吭就斷了氣。”
鐵柱有些興奮地往前湊了湊。
“那不叫鬼魅,那叫合理利用潛伏死角和風聲分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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